第二章 哥本哈根的「古堡」 第四節

剛回到哥本哈根的皇家旅館,門田對藤野由美今天的言行,會給予團員們什麼樣的影響,還不清楚它的具體反應。他想先到土方悅子那兒去聽聽。

「不知您對這件事是怎麼想的?」

土方悅子用不知所措的表情回答:「是嗎?」

「那種類型的女性,在哪兒都有一個兩個吧?」

「是的。不過昨天在人魚像也好,今天在科隆堡也好,藤野由美都在變化吧,但變得太過分了,讓人感覺到自我顯示欲相當強烈。」

「做那樣的事,是無法使自己成為夥伴中心的。和夥伴們聚攏在一起時,話題也以自己為中心,常常想成為領頭人而欲求不能。她們的做法,或是積極發言,或以行動吸引人們的注意力。」

「這種人會不會招致其他人的反感呢?」

「可能誰都不會有好感,只會叫人家看不起。」

「在吃午飯的愛爾星科飯館裡,多田真理子向藤野由美對抗般地買了魚子醬三明治,而且還比藤野還多買了三個。這麼一來大家都很痛快。當然這只是我的觀察。對於藤野的那些事,大家有沒有反感?」

「團長的看法倒是對的。多田真理子在那樣的情況下,似乎暫時能成為英雄。可大家是了解藤野的性格的,恐怕再也不會有什麼興趣吧?」

「那就好了,但有些女性在同性之間往往顯得過於動用感情。我是反駁過藤野的言行的,要是不掀起波瀾就好了。」門田的憂鬱還沒完全消失。

「團長完全是神經過敏吧。恐怕大家會覺得藤野今天的言行是神經質的表現。」

「要是那樣的話,倒是應該慶幸。作為導遊不必去自尋煩惱。」

「這我明白。」土方悅於臉上好象露出同情的神色。

「事情連續不斷地襲來。在科拉班堡飯店裡,藤野由美說還想在這兒有一幢別墅,一本正經地問著丹麥的法律對日本人有沒有約束?這怎能不讓別人講壞話呢?」門田苦笑起來。

「藤野在三明治的事情里,遭到了多田試探性的報復。大家一定會感到非常無聊。那兩個人有沒有區別呢?」

「區別?」

「藤野是美容師,多田則是大阪的飯館女掌柜,那副派頭說起來簡直象是酒吧間的女老闆。美容院的女掌柜和酒吧女老闆,哪個都有追求虛榮的職業意識吧。她們之間的刺激會不會發展成對抗性的呢?看起來,藤野由美的顯示欲更強些。」

「也許這兩個人是半斤對八兩吧?」

門田覺得這個看來矮小年輕的土方悅子,對觀察分析人倒挺細緻周密。全然不象說文學方面那樣迂腐。

土方悅子不是亦步亦趨、人云亦云的女子,出於女性的心理,畢竟能同樣看穿女性。

那天的晚飯,門田雖然曾在海爾星哥的小飯館裡建議過,但沒有一個人到有一百八十多種三明治的奧斯卡·達比托珊飯店去。到底是要在個人伙食中增加耗費,不如安安穩穩地在預付的會費中吃份飯。藤野由美也好,多田真理子也好,也許今天都沒勁頭競爭對立吧,也許都反省著過於刺激不好吧。和大家在一起老實地俯對著菜碟。

這樣的話,門田就用不著耽憂了,就象土方悅子所斷言的那樣。

晚餐終了,室外漸漸暗了下來。白夜的季節還早,同樣和日本一樣黑暗。假如這個是普通的旅遊團的話,門田就會被男子們死乞白賴地拖去陪同逛色情店了,但在這個玫瑰旅行團,就不用操這份閑心了。

門田沒喝啤酒。由於工作關係他到哥本哈根來過多次,諳熟一般人所不知的好去處。帶隊的人獨自走開是沒有責任的,好在有土方悅子充當助手。

「請去吧,」土方悅子痛快地承擔起了留守的任務,「團長您用不著擔心。」

由於明天中午十一點才出發去倫敦,門田可以進行充分的準備工作。這個旅館不收房間服務小費,付款計費就簡單得多。再就是檢查出國護照和英國入境護照。這已於東京出發前在旅遊社用鉛字打填在要目欄里了。空白處要填寫是否帶有酒、煙等海關申報物品及署名欄。

雖然在機場出發前還不知有無申報物品,但即使買煙酒之類,也會在免稅的限制數景以下。貴重金屬、寶石等在哥本哈根是不用擔心會買的。藤野由美也許不會第二次去買紅寶石戒指,暫時誰也不會想買鑽石或貂皮之類的。

署名欄必須是本人填寫的筆跡。這次旅行的簽名字體多半寫得很幼稚。藤野由美和多田真理子的字雖然寫得不算漂亮,但筆體很流利,可謂筆法老練。

門田抽出這兩個人的護照讓土方悅子看。

「藤野由美和多田真理子申請報名參加這次玫瑰旅行時,我在營業所里見過她們,看著她們填寫這份申請表。儘管兩個人的漢字都寫得很糟糕,但英文簽名倒寫得挺好的。這種字體是寫慣的,可能這兩個人都會有外國顧客吧?」

「恐怕不止如此。相反,漢字和假名都寫得很漂亮,也有的人英文寫得很生硬,前後判若兩人。我就有這樣的熟人。」

「要是那麼說的話,這個簽名就是寫慣的了。筆劃少而不生硬,舒展得開。我想多田真理子可能也會講英語。藤野由美回答美國人的要求,在人魚像邊或科隆堡城擺出姿勢,肯定會懂得英語。雖然我離得遠聽不到,但看到那簡短的對話是流利的,嘴唇動著,從雙方對答的方式,知道講得相當好。她和日本商人分了手,說是一個人來到人魚像那兒,不懂英語就沒法和出租汽車司機交談吧,另外,多田真理子和藤野一樣,不要翻譯就能和店員交談。」

「我覺得團長的觀察是中肯的,」土方悅子溫和地反駁著,「但不完全是那樣,根據對方的手勢也可以懂得照相姿勢的要求。倘若感覺敏銳的人,用單詞就能理解。」

「那倒也是。」門田沒有爭論,現在不管怎麼都好,還想出去喝一杯。他已經心猿意馬了。

由於那事務性的麻煩事耽擱了工夫,門田獨自離開旅館已經過了九點。叫了出租汽車,駛入斯托羅曼託大街的橫街上。這兒都是些小巷背衚衕,出租汽車就在這些巷子里轉來轉去。

下車來到一條狹街上,附近房子的色調都很暗淡,稀少的路燈把石子路襯托出立體感來。門田走進黑黝黝的房子之間的衚衕,用肩膀推開外表同樣也是暗淡的一幢房子的門。門上雕出店名,由於光線不足而無法辨認,但知道名叫「比蘭哥丹」。

門剛開,屋裡混濁的煙霧被吊燈映照著,就象旋渦般地在卷流。房間內人聲鼎沸。剛關上門,煙霧被擋住又返回去,在人群之上形成了新的旋渦。

年輕的男女依偎著坐在室內,零落散放著的木桌上沒有鋪桌布,還看得出本色的木紋,上面滿是斑漬污垢。在各個桌上的空啤酒瓶口上插著光身蠟燭,瓶口堆起了垂流下來的白蠟。

塞得滿滿的年輕男女喁喁交談著,誰進來也不看。好象還有人在等待情人,有紅色長髮長著絡腮鬍子的男人,也有黃髮垂掩著肩膀、遮擋住臉頰的女子。他們穿著皺巴巴的上衣和褲子,不協調地重複套上襯衣,好象是垃圾箱里倒出來的污穢之物。

門田剛用眼睛尋找著坐處,一個禿頂紅腮須、胖乎乎的五十開外的老闆,在凸出的小腹上圍著一條鼠灰色的圍裙,似笑非笑地在送啤酒。

「幾時到的?」酒吧的老闆問門田。

「昨天就到了,和往常一樣的例行公事。」門田用英語說。

「您可以坐到那兒去。」

老闆下顎凹下,丹麥人的英語發音象德國人那樣捲舌,強調重音。

順著老闆的指點,門田坐在年輕的嬉皮士之間。先到的客人稍微擺動著臀部,一個勁兒在議論著。根據規定不能大聲喧嘩,不能叫也不能笑。普通的聲音聚集在一起,聽來就象在牢房裡那麼喧噪。

門田一面等著啤酒,一面心不在焉地環視著四周:當地的丹麥人居多,但也聚合著各國的人。東洋人現在只有門田一個,但是沒被引起特別的注意。

桌上吝嗇地放著的啤酒瓶里的光身蠟燭,瓶邊流下的蠟,猶如凍結了的瀑布般地凝集著。在門田旁的金髮丹麥女郎半邊臉上曳著燭影。所謂照明,除了蠟燭外,僅僅從天井上吊下來一盞電燈,燈泡里閃爍著微弱的橙色光線。

女郎沒有伴侶,在人群中獨自顧影而坐。旁邊只有少許空處,明顯地確保著要等待人的座位。這個女郎比起四周的姑娘年齡都要輕些:看來大概二十五、六歲。表情誇張,對這個國家的女子來說是司空見慣的。她是個相當漂亮的美人,服裝比其他的人乾淨利索。女郎慢慢地喝著啤酒,不時抽著煙捲。周圍的男子們也裝得一本正經,沒有痛飲。大部分人不出聲地暗笑著,笑得很陰險。

男人們的議論說的是丹麥話,門田一點也聽不懂。老闆曾經說過,大部分人也許在淡論著革命論或乾巴巴的淫猥之語。

啤酒的簡單的下酒萊好不容易送到了門田跟前。沒有盆碟,用餐紙包住的肉叉前端刺著一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