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叢林之夜

對於鮮有行者的茫茫原始叢林來講,我們這支隊伍絕對算得上龐大。東非大裂谷及其廣闊,縱橫好幾個國家,被稱為地球的傷疤。因此,雖然身處大裂谷底部,卻沒有特殊的感覺,只知道包圍在四周的是一片原始世界。在這樣的世界,一切高科技,一切文明準則都會失效,最原始的經驗才是最正確的。巴拉古深知這一點,這正是他挾持土著人同行的原因。在叢林中行進,分辨各種天然的蹤跡極為重要,你隨時要應付各種天然的危險。而那些土著人,幾乎個個都是出色的辨蹤人。

況且,這本來就是他們的世界。

我們一直向北走,雖然四處的景色依然如故,我們的心情卻起著微妙的變化。誰也不清楚,從什麼時候起就算正式踏進了橙色區域。但可以肯定的是,到了下午時分,我們已經在那片禁區當中了。

我們在中午兩三點鐘的時候停下來吃了午餐。這是從土著村落奪來的薯粉,干肉和堅果。這些東西耗盡,就必須依靠打獵填飽肚子——這也是叛軍要帶上土著人的又一個重要原因。在非洲的叢林里,對付野獸,僅僅有槍是不夠的。

休息的時候,貝瑞一直和我們幾個待在一起。他心事重重,極少說話。

人質中有個叫湯姆·莫里斯的40多歲的男人,人們叫他老湯姆。他主動走到我們身邊,告訴大家他是一位學者。他見叛軍對我們幾人比較信任,所以想和我們待在一起。

「我來非洲是為了研究植物和動物。」他態度誠懇地說,「人質中沒有我的同伴,我希望大家可以一起面對困境。」

弗萊爾滿不在意地「哼」了一聲。

我不太理解弗萊爾為何會有這種態度。我伸出手同老湯姆握了握:「我是康星原。中國人。」

吃過飯大家繼續行路。巴拉古不斷研究地圖,卻並沒有什麼發現。叢林里本就無路可走,只能根據圖上的地形標誌,確定一個大致的方向。我們一直穿行在灌木叢里,每一步都非常艱難,自認為行了很遠的路程,實則沒走出多少距離。由於高大的樹木完全遮蓋了天空,我們老覺得自己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這種感覺讓人心煩意亂,更能滋生恐懼。

巴拉古讓貝瑞走在最前面。而我們也處在隊伍的前端。地圖上有一條隱隱標明的行進線路,結合地形,貝瑞無疑是最合適的帶路人——他可以隨時判斷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

天色漸暗的時候,叢林里忽然靜得出奇。每個人的心都繃緊了。我下意識地感覺到,當最後一絲陽光隱去的時候,將有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這是受太多好萊塢電影的影響。我旁邊的伊芙麗甚至連大氣也不敢出。仔細想來,周圍並沒那麼安靜,只是我們的心太緊張了。

巴拉古覺察到眾人的情緒,大叫道:「什麼都別想,跟著走就是了!」

這樣,我們一直行走到天色全黑,在眾人的抗議下,巴拉古終於同意停下來休息。

為了便於管理人質,叛軍們把大家分成幾組,編上號。每組人圍坐著生起篝火,煮食分到的食物。我被分在第一組,成員包括我,李哲,弗萊爾,伊芙麗,老湯姆以及貝瑞。是所有人質組中人數最少的。按巴拉古的話說,他是把我們幾個當成朋友,所以才有特殊照顧。

吃過晚餐,叛軍們支起兩個帳篷——那是他們隨身攜帶的。其中一個帳篷是巴拉古的卧室。這叛軍頭目得意地向我們走來:「先生們,鑒於你們在旅行中的巨大作用,我決定把另一個帳篷送給你們,僅供你們第一組人質使用。」他說。

「真是不勝感謝。」李哲冷冷地回答道。但我心裡明白,有帳篷是件大好事,如果睡在野地上,誰也無法保證不受蟲子的肆虐。

而其他的人質,只好在土著人的指引下,割來野草鋪自己的床。

夜已經很深,巴拉古進他的帳篷睡大覺去了。人質們也大多倒在草叢上睡去。叛軍禁止不同組的人質相互交談——因為怕大家串通一氣。現在,守夜的三個叛軍在三個角度上手持AK47觀察著我們,當然,他們更多是觀察深邃的叢林。

我們這組的人走進帳篷,彷彿進入到一個自由的空間。但誰也沒躺下來休息,也許大家總是下意識地認為,如果你閉上眼睛,這個叢林就會開始對你「有所動作」。現在,唯一讓我們安心的,竟然是外面那些持槍守夜的叛軍。

「不要自己嚇自己,」李哲說,「什麼事也沒有,這只是叢林而已。」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怪異的聲音——那似乎像是嬰兒的哭聲。其實這聲音先前就隱約存在,只是沒有現在這般明顯——自然也沒有現在這般可怖。大家誰也沒說話,那聲音竟然越來越大,忽然又從先前的嬰兒哭,變成了一種詭異的笑聲。我的汗毛頓時豎起來了。

「上帝啊,那是什麼東西!」伊芙麗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

「是鬣狗。別擔心。」貝瑞說,「沒有誰的叫聲比得上那些傢伙怪異。非洲人把它們當做原野的鬼魂。」

「聽上去的確像鬼叫。」

「營地有火,也有人,它們還敢接近營地?」

「它們不怕。在所有非洲動物中,只有少數幾種動物不在意人類的地盤。鬣狗是其中一種。」

「其他幾種是什麼?」

「豹子和犀牛。犀牛視力太差,會直接把村莊撞翻。」

「上帝,看來遇到鬣狗算是件幸運的事。」

我聽見外面有叛軍的呼叫聲,他們大概想趕走那些鬣狗。不一會兒,那種毛骨悚然的聲音漸漸消失了。

「看來可以安心休息了。有什麼比得上AK47的威力?我們什麼也不用擔心。」弗萊爾說完這話後便倒下睡覺。我們也跟著休息。

好不容易才入眠。當我是迷迷糊糊的時候,忽然被一陣尖叫聲吵醒。帳篷中的所有人都坐了起來。帳篷外面,一個女人尖利的叫喊,同叛軍們的混亂的呼喊交織在一起。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個禁區,難道已經開始了它對入侵者的懲罰?弗萊爾和李哲一個健步衝出帳篷。我和老湯姆跟在後面。

營地里,一個女人在歇斯底里地大叫,她披頭散髮,雙手不停地舞動,好似丟失了心魄。在這樣的夜裡,這動作和聲音讓人難以承受。兩個叛軍試圖控制住她,卻無法讓其安靜下來。周圍的人質也都極度不安。

「怎麼了!」巴拉古從帳篷里沖了出來。

「啊,先生,」一位男人質對巴拉古說,「芭芭拉剛才去解手,她忽然瘋跑回來,就成了這樣。」

「到底怎麼回事?」巴拉古手裡緊緊握著手槍。

「上帝啊!它在看著我!」這個叫芭芭拉的女人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它在看著我!」

「誰?誰在看著你?」大家齊聲問。

「一雙眼睛!一雙眼睛!」

巴拉古嘆了口氣,「真是莫名其妙!叢林里到處都是眼睛。每個動物都有眼睛!」

「不!那不是動物的眼睛!我敢肯定!」

「你是說有人偷看你解手?」

「不!那不是人!我是說,至少不是營地的人!」芭芭拉說這話的時候,忽然回覆了正常的狀態。

我這才想起,芭芭拉用的是英語中的它(it),而不是他(he)。但她又說那不是動物。她到底遇到了什麼,我一時也驚疑起來。

「如果不是動物也不是人,會是什麼?」

「不知道,我不知道!」女人叫起來,聲音恐怖到極點,「的確有一雙眼睛在看著我,我甚至還能感覺到他在對我笑!」她忽然撲到巴拉古身前,「我求求你,這樹林不能待了,我們撤回吧,這地方不能待啦!」

巴拉古猛地抬起手,「啪」的一聲,扇了可憐的芭芭拉一耳光。「真是莫名其妙!」他眼露凶光,狠狠地說,「我可能對你們太仁慈了,有誰再敢裝神弄鬼,我就把她吊在樹上。」說完,他轉身走回了帳篷。

挨了耳光的芭芭拉忽然安靜下來。我們走到她身邊想要安慰兩句,可她已經被旁邊的一個人質攙扶著回自己的小組去了。

回到帳篷,大家臉上都神色凝重。

「你看,這是怎麼一回事?」老湯姆說。

「我看芭芭拉神經太過緊張。」弗萊爾說,「這在所難免,人質的神經一直緊繃,叢林中又有著無數讓人發狂的因素——比如之前的鬣狗叫,如果是不知情的人,一定會把它們當做鬼魅。芭芭拉看到一些令她恐慌的東西也很正常。」

「可她說那是一雙人的眼睛。而且,在她的敘述中,一會兒用『它』,一會兒用『他』。」

「但她看到的畢竟只是眼睛不是人。巴拉古說得對,哺乳動物的眼睛都差不多。在驚慌之中,產生怎樣的錯覺都可以理解。我們不要讓自己背上負擔。」

我承認弗萊爾說得有理。這位高大的金髮人總能保持冷靜。但我腦中仍舊不斷浮現芭芭拉驚恐的面容,還有她對那個東西的用詞——這表示她當時的感受極為怪異。我看到貝瑞的面色也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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