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無聲 第四節

新任農林大臣田所重喜的公館座落在麻布市兵衛街高崗上。

當天傍晚,田所重喜參加認證儀式回來後,禮服未脫便接受家族及同黨的祝賀。他滿頭漂亮的銀髮,風度端莊,紅光滿面,臉上總是堆著笑容。他雖是第二次出任大臣,但喜悅之情依然溢於言表。

客人絡繹不絕,直到晚上九點過後,田所重喜才算平靜下來。接著,他又走進飯廳參加夫人為他準備好的小型慶賀家宴。這兒聚集的全是家裡人,都在準備為他祝酒。

田所佐知子本來也和母親一起幫著照料,但在和賀英良來後,便一直形影不離地跟著他。

「祝賀您!」和賀英良向未來的岳父鞠躬致敬。

「謝謝!」田所重喜眯著雙眼,露出得意神態。

「來,來!大家都入座!」

田所重喜的弟弟、弟媳,內侄兒以及佐知子的弟弟等一共七、八個人在餐桌前就座。

田所重喜坐在正面,旁邊是他的夫人。和賀英良和佐知子在他們對面就座。座上有老有小。餐桌上擺滿了第一流廚師烹調的豐盛而精美的菜肴。在這張桌上,要說外人,就只有秘書一個。

「諸位,杯子斟滿了嗎?」

夫人環視一下座席上的眾人:「來,現在為你父親乾杯!」夫人顯得比任何人都興奮。

「爸爸,祝賀您!」「叔叔,祝賀您!」各人按著自己的輩分稱呼著,酒杯都舉到了眼前。

「謝謝大家!」新大臣朗然一笑。

「爸爸,請您乾杯!」看到大家嘴唇往酒杯上沾,佐知子從正面大聲說道。

「沒問題!」大臣非常快活。

笑語如潮的家宴開始了。

今晚和賀英良穿一身灰地白花的西服,雪白的襯衫,胸前整齊地系著胭脂紅黑花紋的領帶,看來很蕭灑。本來就適合穿西服的勻稱體型,又配上一副秀美的面兒,即使在衣冠楚楚的男女當中也顯得丰采奪目。

他身旁的佐知子也是盛裝艷服,穿著深紅的禮服,胸前別著洋蘭花,滿身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田所重喜笑眯著眼睛,望著這對年輕人,向夫人耳語道:「今晚不象是為我祝賀,倒象是給年輕人辦喜事呀!」夫人笑了。

「啊呀,爸爸,你說些什麼呀!」佐知子伸長脖子向父母嬌嗔。

當歡樂的宴席進行一半時,侍女走到佐知子身旁小聲稟告說有客人來了。

「有什麼事嗎?」父親彷彿有所察覺問佐知子。

「和賀先生他們組織內的人來給爸爸祝賀,有關川先生、武邊先生和片澤先生。」

「哦,太感謝了!」新大臣高興地說。「是你們的朋友,佐知子也認識吧?」

「是的,我們常常見面。上次和賀先生因車禍住院時他們都去探望過。」

「《新群》這個組織是比較重視人情義氣的。」田所重喜微笑著說。

「那就請他們到客廳吧。」夫人說。

「不,還是這兒好。他們又不是什麼特殊客人,還是坐在一起象是一家人更好。」

餐桌很大,可以容得下。夫人吩咐侍女馬上端來三個人的菜。

在侍女的引導下,關川在前,三名年輕人走了進來。可是,看到眼前這一情景,三人又有些躊躇不知所措了。

和賀英良從椅子上站起來微笑地迎接朋友們。

評論家關川重雄、劇作家武邊豐一郎、畫家片澤睦郎三人又恢複了常態,徑直向新大臣身旁走去。

「祝賀您。」

田所重喜也拖開椅子站起來,「啊,謝謝。」

「特蒙賞光,真不敢當。正好家裡人都聚在這兒,對不起,就請入席吧。」夫人招呼道。

三人的座位已經擺好,孩子們好奇地打量著新闖來的客人。

關川拍拍和賀的肩膀坐下,新斟滿的酒杯端了上來。

「向您表示祝賀。」首先開口的還是關川,其他兩人也緊接著把酒杯舉起來。

「謝謝!」田所重喜鄭重地鞠了一躬。

和賀站起來走到三人椅子後面說,「歡迎你們來。」接著,佐知子也親昵地致意:「謝謝您們三位在百忙中光臨。」

「為了來賀喜,別的事情都可以放下。」關川代表大家回答。

天棚上懸著好似北歐民間工藝品的吊燈,在明亮的燈光映照下,佐知子深紅色的禮服光輝耀眼,晃得三個人的眼睛發亮。

「嘿,今晚簡直象是和賀結婚式的預演吶!」關川打趣地說。

由於三位客人到來,家庭祝宴的氣氛又高漲起來。三名年輕人一開始就高談闊論,能說善飲。田所重喜含笑傾聽背年輕人的藝術高論。最能講的是那位評論家,他的口齒和筆鋒一樣銳利,其他兩人是實踐家,在邏輯論理上要略遜一籌。關川為了讓舊官僚出身的田所重雄也能聽懂,盡量深入淺出地闡述著新的藝術論。他的理論歸根結蒂,就是一概否定過去存在的藝術,真正的藝術要由他們自己創造出來。

「即使和賀的音樂,在現階段,我們也不滿意。」他毫不客氣地望著大臣的未來女婿說:「不過,從現有作品看,和賀的作品最接近我們的理想。在這一點上,我認為他的工作還處在初創時期,不完善之處後人會給我們糾正。現在的創作雖然還顯得粗糙些,我認為和賀開創新領域的功績是應當肯定的。」

「是未來的哥倫布吧?」佐知子插話。

「不錯。跟著別人干不難,創造可就不容易了。在這點上,我對和賀以前多次表示過不滿,不過,那也是在肯定他的前提下講的。」

「和賀,」劇作家插嘴說,「你可該好好請一請評論家啊!」

滿堂笑哄起來。

這時侍女送來一份電報。田所重喜接過來看著,默默地交給了身旁的夫人。這是一封印著花紋的賀電。

夫人把電文讀給大家聽:「『恭賀就任大臣,田所市之助。』啊,是伊勢市田所先生打來的。」夫人望著丈夫的面孔。

「嗯,」田所重喜點點頭。

「是親戚嗎?」畫家片澤睦郎問。

「不,不是。這人在伊勢市開電影院,是同鄉。」

「他,怎麼也姓田所呢?」

「可不是嗎,我們村裡姓田所的人很多。外人到那兒一問到處是田所,常常鬧迷糊了。可能原來的祖宗是一個,後來不斷地分枝,以致現在全村有一半人姓田所。伊勢市的這個人,也是年輕時從家鄉跑出來的。每次選舉都聲援我。」

「他對爸爸可崇拜啦!」佐知子從旁註釋。

家宴,又過了一小時結束了。

人們陸續回到客廳里。老人和孩子中途退了,剩下的六、七個人靠在椅上。咖啡和水果端了上來。

和賀與佐知子很隨便地同三位朋友暢談著。談話的內容不外是那些藝術論的繼續。按他們的觀點,如今的權威,中堅骨幹,只能是挨罵的對象。

田所重喜和夫人只能旁聽,可年輕人興高采烈的高談闊論完全使他們著了迷。

這當兒,恭賀的客人來往不絕,不僅有政界人士,也有報紙雜誌的記者和要求拍照的人,他無暇再聽他們談了。

「正好,和年輕人們一起留個影吧。」

新大臣爽快地和大家站在一起。田所重喜夫婦站在中間,緊挨他們的是和賀與佐知子,關川、片澤和武邊等人也站到這一家人的行列里了。

總之,這是一個歡樂的夜晚。田所重喜為了會見來客,和夫人退了出去。

「哬呀,我們也該告辭了。」還是關川在同夥中掌握著主動權。

「還早呢,不用忙!」和賀英良的口氣,已經完全象是這家的主人了。

「不,太晚了,失陪了。」

「咬呀,真不夠意思,再玩一會嘛!」佐知子也在挽留客人。

「不,我們還是早點離開好一些!」片澤睦郎瞅著佐知子與和賀的臉色說。

「別瞎說,沒關係!」

「請向令尊大人致謝。」關川代表大家說,「多蒙款待。」

和賀與佐知子送到大門口。

今晚門廍里一直亮著燈,大門一字形地敞開著,門前路上停放著客人們的轎車。三人一齊向前走去。

「好熱鬧啊!」武邊說。

「嗯,和賀那傢伙,已經完全以姑爺身分自居了。」片澤咂著嘴說。

夜霧蒙蒙,遠處的燈火,房屋都顯得昏暗凄涼。

「霧好大啊,近來,霧真不少。」關川自言自語地說著毫不相關的話。

關川、武邊、片澤三人租車向銀座駛去。

「我有一家熟悉的酒吧,走,再去喝個痛快!」劇作家武邊豐一郎的提議得到畫家片澤睦郎的贊同。

「關川,你怎麼樣?」

「我不去了。」

「為什麼?」

「我想起一件事。司機,在有樂街停一下。」

汽車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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