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西榮太郎念念不忘蒲田調車場兇殺案中被害人講出的「東北方言」和「卡梅達」。
他買來岡山縣地圖。被害人三木謙一就住在岡山縣的江見鎮。他以這裡為中心,瞪大眼睛在地圖上尋找著「卡梅達」。他首先在地圖上尋找發音為「卡梅達」的地名,嘴裡這樣念叨著,眼睛不停地在搜索。
突然,「龜甲」兩字跳入他的視野。龜甲位於岡山到津山的津山線上,靠近津山。讀音似乎為「卡梅鬧考」。
今西心想,「龜田」與「龜甲」,字形很相似,但是,蒲田下等酒吧的目擊者們並未看到文字,只是聽到了講話。「卡梅達」與「卡梅鬧考」在語感上有很大的差別。
當然,被害人和對方也有可能都將「龜甲」這一地名錯讀成「龜田」,但是,這是不可設想的。因為這兩個人都與「龜田」有著密切的關係。假若是外鄉人自當別論,要說他們會把「龜甲」讀作「龜田」簡直是不可想像的。
今西繼續在地圖上尋找,但是整個岡山縣除此之外再也沒有發現讀音為「卡梅」的地名,「龜甲」的突然出現彷彿是在嘲笑今西的性急。他開始頹喪起來。
他疊起地圖走出家門。該是去上班的時候了。清晨的陽光灑在小巷裡,令人心曠神怡。
今西從新建公寓前通過時,想起了咋夜在這裡遇到的那個頭戴貝雷帽吹著口哨徘徊的男子。但是,這個在腦海里一掠而過的閃念,瞬即消失了。
國營電車裡擁擠不堪。今西被擁上車來,夾在人群中間,稍不留神就有立足不穩的危險。人牆遮住了視線,全然看不見窗外的景色。他心不在焉地望著車內懸掛著的廣告牌被風吹得搖搖擺擺。
廣告牌上畫的是一家雜誌的廣告,其中「旅行設計」幾個字特別引人注目。難道旅行也要設計嗎?近來的廣告凈用些奇特的標題,使人摸不著頭腦。
今西在新宿站下車後,換乘了地下鐵,這裡也掛著同樣的廣告。
這時,今西腦海里閃現出一個與廣告毫不相干的念頭。他走進警視廳,向宣傳處走去。處長曾經是他的上司。
宣傳處是警視廳為使自身的活動能為一般人所理解而設置的,即所謂廳里的公眾關係處。這裡有時也發些小冊子,為此,收集了各類圖書作為參考資料。
「啊,少見。」宣傳處長對著躬身行禮的今西笑著說,「想不到你會到這裡來。」接著又開玩笑地說,「啊,是不是來找俳句書啊?」
處長知道自己當偵察科長時的部下今西,擅長俳句。
「不,不是,是特意來拜訪的。」今西有點生硬地說。
處長讓今西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取出香煙遞給今西,自己也點燃一支。清晨清新的空氣里,升起了兩縷藍煙。
「有什麼事嗎?」處長望著今西說。「啊,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只因處長博聞多識,是特地來請教的。」
「講什麼博聞多識啊!」處長含笑說,「只要是我知道的,也就能夠告訴你。」
「是有關東北方言的事。」今西開口說。
「什麼?東北方言?」處長撓著頭說,「偏巧我是九州生人,對東北方言最感到棘手。」
「不,我不是問這個。我想問的是除了東北地區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地方也使用東北方言的?」
「哎呀,」處長歪著頭沉思起來。「你指的不是某一個人,而是某個地區,我是說不是指某個東北出身的人到其他地區講東北方言,而是指一個地區,對嗎?」
「不錯,是這樣。」
「這就不好說了。」處長口銜香煙,臉上露出否定的表情,「這有點不可想像。」他思考了一會最後說:
「東北方言為那一地區所特有,除福島、山形、秋田、青森、岩手、宮城這六縣之外,沒有使用的。當然,群馬和茨械北部,也就是靠近福島的地區可能會受到它的某些影響。」
「這麼說來,除此以外的地區,不會有使用這一方言的?」
「這一點不可想像。」博聞多識的宣傳處長眨著眼睛說:「方言分布是固定的。從北面說起,大體分為東北、關東、關西、中國、四國、九州等地區。因此,你所問的東北方言,譬如說會在四國或者九州的一部分地區使用,這是不可設想的。」
聽到這一回答,今西感到有些泄氣。但是這一看法與他的想像相同。
這時,宣傳處長突然間象有所發現似地說:「有本好材料。」說著起身從後面的書架上取來厚厚一本書。那是百科事典中的一冊。宣傳處長把它放在桌子上查找起來。每查到一處,便首先瀏覽一遍。「來,你看看這一段!」說著把書遞給今西。今西開始讀起來。
「明治時代以後,大島正健從發音的角度將日本分為內日本、東日本和西日本。這種三分論引起了人們的注目。爾後,文部省發表了《語法調查報傳》,根據大規模的調查,以語法為基礎,提出了東日本、西日本和九州的三分學說,具有劃時代的意義。現在以東條操綜合上述論點提出的學說最為權威。他的《國語方言區劃》問世後,幾經修改,其最新成果是《日本方言學》。他把方言區分如下:
「其後都竹通年雄和奧村三雄提出了不同見解,引起了人們的注目。
「在這些論點中究竟哪個最為恰當,還有待今後進一步深入研究。現在,在方言研究的各個領域,以語調部分進展最大。經過服部四郎、平山輝男等學者的熱心研究,全國各市鎮村語調的大體特點幾乎已經搞清,相互間的親緣關係也有了眉目。全國方言分為東京語型;京都、大阪語型;可以分清類型的(例如分布在九州西南部的)以及無法區別類型的等等,其分布狀態極其複雜。」
今西榮太郎讀完這段文字後抬起頭來。這本百科事典上所講的,對他並未起到什麼作用,只不過將他籠統的想法科學化權威化了。總之,他的滿腔希望破滅了。
「怎麼樣?」宣傳處長注視著今西失望的面孔問道。
「啊,明白了。」今西低頭回答。
「看你滿臉不高興,是不是不滿足啊?」
「不,沒有。我本想通過方言看看能否找到自己設想的某些線索。」
「你是想找到其他地區有沒有也使用東北方言的,對不對。」
「是的,」今西點點頭,「不過我知道查看這類材料是無法找到這種內容的。」
「等一等,」宣傳處長好象有了什麼新的發現,說道,「這本事典只是做了概略的介紹,看看更詳細的專門書籍也許能找到你所需要的內容。」
「專門書籍能讀懂嗎?」今西對那些專門書籍還沒開始讀就已感到厭煩了。只做概略介紹的百科事典尚且如此難懂,專門書籍就更可想而知了。
「這類書籍很多,讀哪本好呢?要是有本淺顯易懂的就好啦,」宣傳處長用手指敲著桌子,「對啦,我大學時代有個同學,現任文部省技術官,他是研究國語的,問問他也許會有些幫助。我現在就掛個電話。」
處長在電話里同對方交談了一會,掛斷後對今西說:「他說讓你去一趟,想直接聽一聽。怎麼樣?我給你介紹,你去不去?」
「好的,我去。」今西當即滿口答應下來。
今西榮太郎乘坐電車在一橋下車。烈日炎炎,他沿著護城河畔走去。前面一座老式的白色建築物的門前,掛著「國立國語研究所」的牌子。
他向傳達室遞上名片後,一位四十多歲的人從樓梯上走下來。
「剛才接到電話了。」他看著今西的名片說,「聽說你要了解有關方言的情況?」
他就是宣傳處長的同窗、文部省技術官桑原。他面孔瘦削,戴著眼鏡。
「你想了解什麼呢?」桑原技術官把今西引到一間既不象會客室又不象會議室的房間里問道。
今西在此又重複了一遍向宣傳處長提過的同樣問題。
「你是問東北方言除東北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地區使用?」桑原技術官眼鏡上映出了半面藍天。
「是的。我就是為此來請教的。」
「是啊?有沒有呢?」專家思考起來,「這種地方很少聽說過。不過,東北出身的人移居到另一地區,在那兒使用東北方言的例子倒是不少。例如在北海道開拓區,有的整個村莊全是移民,至今仍使用東北方言。但是,在內地這種地區可以說沒有。」桑原技術官溫和地說道。
「是嗎?」今西感到最後的一線希望也破滅了。
「你到底要調查什麼呢?是不是與某個案件有關啊?」桑原技術官問道。
「是的。說來有這樣一個案件——」今西把案情大致敘述了一遍,說明在蒲田低級酒吧里出現了東北方言。
技術官沉思片刻後問道:「能夠肯定是東北方言嗎?」
「據目擊者,也就是在一旁聽到講話的人作證,說象是東北方言。因為對話不長,難以說准,但是,五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說象是東北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