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群」 第二節

鮑諾爾俱樂部設在銀座后街上。這是一間高級酒吧,實行會員制,在實業家、文化人經常聚集的場所里聲譽甚高。

天剛剛黑,客人就來了,店裡生意興隆。到九點以後,就會擁擠不堪,後來的客人只得站在入口處等候。

這時,一位在大學講授哲學的副教授正和另位史學教授坐在角落的雅座里對飲。此外,還有兩伙公司董事模樣的客人。店裡還很清靜。女侍幾乎全部撲在這三伙客人上,董事們談著文雅的下流話,教授們對大學發泄著不滿。

酒吧的門旋轉起來,走進五名青年。

女侍扭頭望著說:「裡面請!」

女孩子們大都擁問新來的客人。高個子老闆娘也從董事身邊走開,向新來的客人走去。

「啊,久違啦,這邊請!」

寬敞的雅座里沒有人。但是仍嫌座位不夠,她們又從別處取來椅子加在一旁。客人在雅座里相對而坐,女侍者穿插著坐在中間。

「先生們來得好齊啊!」老闆娘滿面帶笑地說,「是不是在什麼地方集會啦?」

「別提啦,純粹是無聊的集會。正好大家聚在一起,來你這裡去去苦味!」導演笹村一郎開口道。

「多謝,多謝,非常歡迎!」

「笹村先生,」一位細長臉的女侍者說,「你好久沒來了。上次,你喝得大醉而歸,我們可不放心啦!」

「啊,那次太失禮啦。總算平平安安回去了。」

「笹村,你是和誰一起來的?」關川重雄在一旁發問。

「哈,在雜誌社的座談會上,遇到了一個討厭的傢伙。沒有心思馬上回家,便來這裡喝了一氣。結果喝多了,出了洋相。」

「是我們把他抬到車上去的,可真夠勁了!」女侍笑著對關川說。

來這兒的是導演笹村一郎、劇作家武邊豐一郎、評論家關川重雄、作曲家和賀英良以及建築家淀川龍太等五人;畫家片澤睦郎到別處去了。

「諸位先生想用點什麼呢?」老闆娘閃動著生得迷人的眸子打量著每個人。

五個人分別訂了酒菜。

「和賀先生,」老闆娘把臉轉向作曲家,「那次太失禮啦,這一向可好嗎?」

「你看,就這個樣。」和賀轉身對著老闆娘說。

「不,我不是問先生,我是問那一位。」

「和賀,」身旁的導演拍了拍他的肩膀,「糟了吧,你是在什麼地方讓老闆娘看到的呢?」

「好地方,是不是?」老闆娘眯著一隻眼笑著說。

「大概是在夜總會吧!」和賀英良望著老闆娘說。

「真不象話,竟然大言不慚地說得出。」笹村在一旁說道。

「我看到了,長得漂亮極啦!」老闆娘微笑著說:「以前在雜誌上看過照片,實際上看到本人,要漂亮得多呢!先生,你真是幸福啊!」

「是這樣嗎?」和賀歪著頭,順手取過端來的酒杯。

「為和賀未婚妻……」導演首先舉杯倡議,接著響起一陣碰杯聲。

「是啊,」老闆娘盯著和賀說道:「先生,好象全日本的幸福都讓你一個人飽享了!工作幹得出色,在年輕人里數得上第一,又同漂亮的人定下婚姻,真叫人羨慕啊!」

「我們也想托您的福呢!」在場的女侍們也都望著和賀異口同聲地說。

「是這樣嗎?」和賀又喃喃地念道,目光垂了下去。

「啊呀,快別說了,先生害羞了呢!」

「這有什麼可害羞的!只是我這個人,對任何事物都持懷疑態度,總愛在一旁觀察我自己,這是我的天性,所以……」

「到底是藝術家,」老闆娘緊接著說,「我們遇到幸福,馬上會自我陶醉起來,所以成不了大器。不象和賀先生那樣會做分析。」

「所以才常常碰壁呢!」另一個女侍隨聲附和地說。

「不過,不管怎麼站在外邊觀察自己,幸福總是不會改變吧!你說呢,關川先生?」老闆娘扭頭問旁邊的評論家。

「是的,我覺得人處在幸福時刻,還是以天真地陶醉其中為好。過多的分析啦,客觀的觀察啦,我看不太好吧!」

關川重雄眉宇間皺起幾道細紋,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和賀朝他臉上瞟了一眼,但是,一言未發。

「婚禮什麼時候辦啊?」

「對啦,我在一本雜誌上看到過,說是在今年秋天,還登出了兩個人的照片呢!」另一個女侍說。這是一瘦削美貌的女子,身穿絲織的黑色禮服。

「那都是信口開河,不可輕信。」和賀說,「那些以攫取人們興趣為中心的東西,是不可能負責任的。」

「可是,從你和她出現在夜總會上來看,已經相當親熱啦!」建築家淀川說。

「這還用說,」老闆娘接下去說,「我看到你們跳舞,真是太情投意合啦!我和一位客人坐一張桌,那位客人也出神地望著你們二位。」

「嘿!」一名女侍拍起手來。

劇作家和評論家開始談論起其他夥伴們的事情來。

「那是些什麼人?」教授望著對面的雅座說。

「是『新群』的先生們,」女侍解釋。

「『新群』是幹什麼的?」

「是最近走紅的一夥青年藝術家的組織,」教哲學的副教授說:「他們都不到三十歲,是近來代表年輕一代的組織,他們的宗旨是否定並破壞一切固有的道德、秩序和觀念。」

「啊,聽說過。」史學教授說,「好象是在報紙上看到的。」

「先生你都看到了,說明他們最近在輿論界的活動確實光彩耀人。你看,坐在老闆娘面前,頭髮稍微捲曲的那位是作曲家和賀英良。他的藝術也是在試圖打破固有的音樂。」

「好,不用解釋了,他下邊是誰呢?」教授惺松的醉眼望著年輕人的面孔。

「緊挨和賀的是導演笹村。」

「導演也是那樣嗎?」

「可不是,他也要勇敢地獻身於戲劇革命。」

「我年輕時候,」教授說,「有個築地小劇場,曾使青年人熱血沸騰,是那種運動嗎?」

「和那個不太一樣,」副教授為難地說,「還要更大膽些,更富於創造性。」

「原來如此,下一個呢?」

「下一個是劇作家武邊吧?」副教授覺得不太把握,望著女侍說。

「是的,是武邊先生。」

「朝後邊看的是誰呢?」

「是評論家關川先生。」

「他下一個,女子旁邊的是——」

「那是建築家淀川先生。」

「全是先生啊!」教授露出了帶著諷刺的微笑。「這麼年輕就被人稱為先生,真了不起。」

「現在,什麼人都是先生,連流氓組織的頭目也是先生呢!」

「哦,他們在笑什麼呢?」

「可能是因為和賀先生。」女侍聽到了對面的談話聲。

「和賀怎麼啦?」

「和賀先生的未婚妻是田所佐知子小姐。就是那個以女流雕刻家聞名的新秀。她爸爸是前大臣田所重喜先生。所以,她就更有名氣了。」

「唔,是嗎?」史學教授對此似乎並不感興趣。

可是,同一話題卻在董事們的雅座里引起了反響。

「唔,田所重喜!」董事們並不知道那些年輕藝術家的名字,可是一提到前大臣的名字,頓時神情驚嘆。

隨著時間的推移,店裡客人越來越多。煙霧、鬧聲充滿了整個變暗的房間。

這時,入口門輕輕打開,一位老年紳士走進來。他蓄著的長髮已經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寬金絲邊眼鏡。老紳士步履穩重地向裡面走去,他偶然發現了雅座里的年輕人,頓時顯現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你好,三田先生。」

這位紳士是所謂文明評論家,不僅對文學而且對美術和風俗也常寫些時評文章。他名叫三田謙三,是位知名人士。

當三田看到那伙年輕人吋,年輕人也認出了他。

「三田先生,」關川站了起來,「晚安!」

三田為難地笑了笑。

「哦,你們經常到這兒來嗎?」

「常常來。」

「哈,你們人不少啊!」

三田不知再說什麼為好,局促地站在那裡。

「三田先生,請這邊坐!」建築家淀川龍太說。

「不,不敢當。不過,我以後可要打擾呢!」三田向他們輕輕地點點頭,同正好前來相迎的女侍一起走開。

「溜掉了!」關川最後說一句,聲音雖然不大,卻引起大家一陣鬨笑。

關川看不起三田,稱他為低俗的評論家,並在背後奉送三田一個「雜貨鋪」的綽號。

年輕人的雅座里,後來又是一陣騷亂。最先提出離開的是和賀英良。

「我有個約會。」

「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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