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卡梅達 第三節

翌日下午,今西和吉村又出現在岩城縣警察署的署長室。

「這次多蒙關照,」今西致謝。

「不必客氣,有什麼收穫嗎?」胖胖的署長微笑著問。

「多虧你們幫助,具體情節大致清楚了。」

「是嗎?有價值嗎?」

「啊,有的。」

今西回答說。實際上有用沒用還不知道,但是不能不照顧到特意報告的署長的面子,而且說不定這件事以後還會出乎意外地大起作用呢。

「好,好,這還說明我們報告對了。」署長心滿意足地笑了。

「那麼,後來呢?」

「啊,考慮到這個人不僅到了龜田,也有可能在其他地方出現過,我們就順便到附近村莊調查了一下。」

「啊,那你們辛苦了。結果怎麼樣?」

「那個人沒在別的村莊露面,只有龜田一個地方。可能是乘火車到別的地方去了。起初,照我們分析,這種流浪工人如果不是從其他地區來的,就會到附近一帶去,我們想調查一下,但沒有發現一點蹤跡。」

「是這樣,辛苦啦。不過,真怪,那個人竟然只在龜田出現……」

「可不是么。但是,考慮起來,這種可能性也是會有的。」

他們兩個人同署長又隨便閑談了一會,就藉機告辭了。署長一直把他們送到門外。他們順著雪鄉獨有的長長的房檐下的人行道,一直向車站走去。

「咱們坐幾點的火車?」吉村在一旁邊走邊問。

「是啊,還是坐今晚上的火車吧。夜裡旅行最有意思,明天早晨到達上野,就勢趕到本部最合適。」

因為沒帶列車時刻表,不知道準確發車時間,所以他們決定先去火車站,定下合適的車次。車站不大,走進去就看見時刻表正掛在售票處的上方。兩個人仰起臉查看著。恰恰在這當兒,背後傳來了一陣騷動聲。今西回頭一看,只見三、四個手提旅行皮箱的年輕人,正被五、六個報社記者模樣的人團團圍在中間。其中有的人正用手舉著照像機不停地為年輕人們拍照。今西一看就知道,這幾個年輕人不是本地人,顯然是從東京來的。看到有當地的記者圍著,為了要弄個究竟,今西禁不住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

當地的新聞記者們不停地採訪,時而逐個向他們問話,時而把照像機對準某個人拍照。從這樣的聲勢看來,似乎那四個人有著相當高的社會地位。總之,在這清僻的鄉村車站,這確實出盡了風頭。旅客們都禁不住把目光投向了這引人注目的一行人。

「不過,日本的火箭還差的遠呢!」年輕人中的一個似乎是向著一個新聞記者說話。這個人皮膚白晳,眉毛濃黑,在幾個人中顯得特別年輕。他身著灰色西裝,沒系領帶,黑色運動衫的衣領翻在外邊。

「幹什麼的?」吉村向今西問。

「哎呀,」今西也搞不清楚,雖然看上去象是有地位的人,但年齡卻都不大。

這當兒,有三個當地的年輕姑娘走到了那四個人面前,好象把一個小本子遞了過去,於是一個人掏出筆來在上面寫了一氣。姑娘鞠躬致謝以後,又把本子遞給下一個人,那個人也照樣用鋼筆在上面疾書了一陣。很明顯,這幾個姑娘是在請他們簽名留念。

「是電影演員吧?」吉村看著這種情景說。

「哦?」

「可是,電影演員里沒見過這些人哪!而且談話內容也有些奇怪。」吉村納悶地搖搖頭。

「近來的新演員,很多我們不認識了,陸續出現了。在這方面,姑娘們倒是滿熟悉的。」今西說著他的想法。

實際上,現在的電影界與今西年輕的時代相比,確有天壤之別了。留在他腦海中的那些明星,如今幾乎都在銀幕上銷聲匿跡了。

不久,這一幫人從剪票口走了出去,那是開往青森方面去的下行列車,這趟車與今西他們毫不相干。新聞記者們在月台上向那幾個年輕人躬身行禮告別後,又陸續返回了候車室。

「我去打聽一下,」吉村頗有興趣地說道。

「不必了。」今西制止他。

「不過,總得要弄清楚是些什麼人嘛!」到底是年輕人,愛湊熱鬧。他向一個手裡拿著簽名簿的年輕姑娘走去。只見他彎著身子向那位女子問話,姑娘羞赧地回答著,吉村點點頭,然後回到今西身旁來。

「明白啦!」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怎麼回事?」

吉村便把年輕女子講的話向今西轉述了一遍。

「他們果然是東京的文化人,是近來常在報刊雜誌上出現的『新群』組織的成員。」

「『新群』組織是怎麼回事?」今西莫名其妙地問。

「大概是『新的一群』吧,全都是進步的年輕文化人組成的。」

「噢,新群!我們年輕時曾有過『新村』。」

「啊,是武者小路他們組織的,這個可不是『村』,而是『群』。」

「是個什麼『群』呢?」

「集中了方方面面的人,可以說是持有進步意見的年輕一代的集合體,既有作曲家,又有學者、小說家、劇作家、音樂家、電影工作者、記者、詩人,五花八門,不一而足。」

「嗨,你知道得很具體哩!」

「這些全是從報章雜誌上看來的。」吉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剛才那四個人都是它的成員嗎?」

「是的,聽那位姑娘講了一下,在那邊穿黑襯衫的是作曲家和賀英良,站在他旁邊的是劇作家武邊豐一郎、評論家關川重雄以及畫家片澤睦郎」。

今西聽著,覺得彷彿這些名字自己也在什麼地方看到過。

「這夥人為什麼到這個鄉村小鎮來呢?」

「聽說岩城縣這地方有個大學的火箭研究所,他們參觀之後正要返回去。哼,火箭研究所,窮鄉僻壤里會有這樣的機構嗎?」

「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這兒是有個研究所。好象在什麼材料上讀到過。」

「啊,據說他們準備從這裡去秋田,然後遊覽十和田湖,最後返回東京。因為他們都是新時代舞台上嶄露頭角的人物,是報界的寵兒,所以地方報館才那樣喧鬧了一場。」

「原來是這樣。」今西對此感到索然無味,因為他們之間各自要辦的事情風馬牛不相及。所以,他不禁連著打了幾個哈欠。

「喂,吉村君,車次定下了嗎?」

「嗯,十九點四十四分有趟快車。」

「幾點到達上野?」

「明早六點四十分。」

「到得太早啦!啊,也好,可以先睡一覺再回偵查總部,」今西喃喃地說著,「反正收穫不大,用不著心急。」

「今西先生,怎麼樣?既然來到了這裡,順便去觀賞一下日本海的景色如何?時間還很充裕呢!」

「好吧,就這麼辦。」

今西和吉村沿著街道向海邊走去。市街越來越象漁村,迎面飄來了陣陣海潮的腥味。海岸邊幾乎全是沙灘。

「大海真是一望無垠哪!」

吉村走在沙灘上,眺望著浩瀚的大海,放眼望去,水平線上看不到一點海島的影子。夕陽在海面上織出了條條彩帶。

「日本海的顏色真深啊!」吉村眼望著大海感嘆道。「太平洋的顏色比這要淺的多。也許是我感覺的關係,這兒的海水彷彿是被濃縮了。」

「是啊。這種顏色與東北的風景加在一起顯得更協調了。」

他們兩個一直望著大海,在那兒佇立了好久。

「今西先生,你有新作嗎?」

「你是講俳句嗎?」

「是不是已經吟出三十句了!」

「別胡說了,哪有那麼容易的!」今西苦笑。

一個漁村少年扛著魚籠從他們面前走過。站在這兒,眼望著周圍的一切,越發感到東京的沉悶不堪。

「悠哉,悠哉!在這裡從容地呆上兩三天,身心都會煥然一新。我彷彿感到,是從心裡邊清除了積滿的灰塵!」

「想不到,你還是個詩人哩!」今西看著吉村的面孔說。

「不,哪兒的話呢。」

「從剛才你了解那伙年輕人那麼詳細,就可以看出來,你是讀了不少書啊……」

「不,不過是想增長一點知識罷了。」

「是叫新什麼來著?」

「新群。」

「他們不會都是些無所事事的人吧?」

「那怎麼可能!他們全是些聰敏過人的人,是一些強烈意識到自己正肩負著未來的人!」

「我小時候,聽叔父講過,他常常寫一些簡短的小說。不,還是在我童年時代呢。剛才說過的『新村』也是那時候的事。」

「啊,是『白樺』派吧?」吉村似乎有所了解。

「對。不過,近年來個性色彩更濃了。白樺派雖然也有諸如有島先生、武費小路先生那樣個性很強的人。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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