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章 深入虎穴

「花大半天時間聽別人說毫無用處的勞什子事,你不覺得太無聊嗎?」班固側頭說了這句話。他對弟弟班超的好管閑事而生氣。班超一大早就在聆聽由交州帶回的黑奴敘述有關「大秦」之事,直到晌午時分。黑奴回去後,班超翻開畫在布帛上的地圖。這是他親手畫的,上面寫有西域各地的地名。他把「大秦」這兩個字加到比西域更為西方的部分。放下筆後,他環抱雙臂,開始思索起來。

「聽說,大秦由三十六將共議國事,立賢者為王。國家發生異變時,廢其國王另立新王,廢王卻不以此為怨……」

班超深深嘆氣。

大秦是指「羅馬」而言。聽說朋友家裡的黑奴曾經到過大秦,所以班超特地請他來問一些事情。這名膚色黝黑的奴隸看樣子絕不像在吹牛。有些事情若非親眼目睹是說不出來的,而這名奴隸對被問及的一切對答如流。

「從西域一直往西走,一定會到大秦……」

班超以滿懷希望的口氣說。他的哥哥班固和妹妹班昭都看著他的樣子而搖頭。他們兄妹的想法大相徑庭。

班家是書香門第。父親班彪一生以改寫司馬遷的《史記》為職志。這項工作尚未完成。擔任校書郎一職的班固,一方面於皇室圖書館負責校閱事宜,另一方面繼承亡父遺業。雖是女人之身、卻頗有文才的妹妹班昭,則協助這項大事業。班家舉家致力完成的事業,流傳後世的就是百篇、一百二十卷的《漢書》。

生為班家一員的班超,當然也從幼小時候就接受教育,而且才華相當出眾。雖然如此,他卻越來越討厭這樣的「家業」。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反動」或「叛逆」吧?這情形如同相傳幾代的醫生家庭卻出現絕對不願當醫生的兒子。學者家庭誠可謂寧靜之極,連行走甬道時也不得發出聲音。大聲喧嘩當然不被允許。

「這樣的環境實在令人厭惡!」

班超時常如此想。

———男兒本色不在於執筆,而在於執劍!

在外頭,他常於朋友面前如此放言。在家裡時,同樣的話,只能自言自語說給自己聽。

——班家人怎麼可以如此!

哥哥班固常為此蹙眉。而同情他的妹妹班昭則想——

二哥實在可憐。放他自由,那該多好!

「不如離家出走吧!」

班超多次有過這個想法。他尚未離家出走,是因為母親健在的緣故。他不能讓年邁的母親悲傷。

等到母親去世而獲得自由時,班超已四十歲。

後漢創始者光武帝這時已去世多年,由陰皇后所生的明帝就皇位。明帝的皇后就是被稱為「矍鑠哉」的馬援之女。

這時候,朝廷正有遠征西域之議。

如前所述,後漢建國時期,各方面的情形都較前漢全盛時代大為式微,但邊境中的東、北、南三方尚稱安全,問題只在西方。分裂後的北匈奴正在西域一帶肆虐。

西域各國一樣在王莽時代脫離中國,其情形與高句麗相同。王莽主張實現儒教理想,不外乎是「下輩必須絕對服從上輩,故華夷必須嚴予區別」之差別論。

西域三十六國首長都以國王自稱,並且受漢之印綬,獲其承認。王莽卻主張儒教理想,下令「夷狄稱王,乃僭越之舉,應降格為侯」,意圖收回印綬。這樣的舉措無異逼迫他們造反。

光武帝登基後,西域諸國由於受北匈奴壓迫,因而向後漢朝廷請求救援。

對此,光武帝卻搖頭不允。他是個非常小心翼翼的人,年輕時代曾被人稱為「慢郎中」。實際上,他是非常冷靜的現實主義者。他知道當時的後漢沒有餘力派兵至西域,不能勉強,必須認清現實——他堅信此一信條。

光武帝去世已十五年,匈奴在西域的勢力越來越強,連後漢西邊之基地敦煌附近,都有匈奴兵出沒。現在應該是擊潰匈奴、平定西域的時候了!

永平十五年(公元72年),動員令下達。總司令官是光武帝的女婿竇固。

班超自願隨從這次遠征,是當然的事情。

「西域在往大秦的途上,我對這個地方的地理非常了解,甚至可以在腦中立刻浮現這個地圖……」

他是以捨我其誰的氣概從軍的。

參加遠征軍的班超,任假司馬,只是一介下級將校。

西域三十六國,實際上,各國的規模與中原縣城不相上下,屬都市國家,大半是綠洲都市,由於彼此相隔一段距離,因而形成獨立國家形態。形態上為國家、卻無國家應有之力量的西域各國,基本的心態是在強大力量庇護之下維持和平。長久以來,在漢的威令下得到和平保障的西域,由於王莽的愚昧措置,遂與漢的關係斷絕。未能自我保障安全的他們,只有依靠北匈奴了。

萬事慎重的光武帝,考慮後漢當時的實力,對西域採取消極態度。北匈奴因而益發認為可欺,更加騷擾漢之河西地域——敦煌等地區。到明帝時代,後漢才開始以積極態度經營西域。

後漢遠征軍於酒泉編成後,到敦煌完成全軍校閱,而後越過玉門關,與北匈奴呼衍王交戰大獲全勝,並取得伊吾之地。這是現在的哈密。此役,班超頗有戰功,而為司令官竇固所注目。

——對鄯善王加以說服。

司令官遂派這個任務給班超。班超於是率領三十六名部下前往鄯善,極力說服國王服從於漢。

由於是東方強國後漢之使節,所以鄯善王對他們以禮款待。每次用餐都有美酒佳肴,王之重臣還帶領五名部屬,每天前來問候兩次。問候時間都行跪伏之禮。

一天,豐富的美食突然減少了,跟隨重臣前來的家臣也減少為二人。起了變化的不只這些,連行禮的方式也不同了。先前行的是跪拜禮,現在則只是鞠躬。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班超已察知大概情形。一定是匈奴使者來到此地。他於是向鄯善王派來照顧漢使節的胡人翻譯套問:

「匈奴使節住在哪裡?」

翻譯遂認為匈奴使節來訪之秘密已經暴露,便據實以答。原來來了兩百名匈奴使節團,正設幕於城北處。

對漢使的待遇變得疏慢,很有可能是鄯善王改變初衷,準備改向匈奴投靠的緣故。不管怎樣,匈奴使節團人數較多則是事實。

班超把胡人翻譯監禁後,召集部下舉行宴會。喝酒之後膽子會壯,是一定的道理。看見眾部下略有醉意時,班超站起來,說:「菜肴和家臣數目變少,是由於匈奴使節來到此地的緣故。看樣子,鄯善王似乎有意向匈奴臣服。說不定他會把全體漢之使節的首級獻給匈奴,以證明臣服之意。我們已經無路可退。為度過這個危機,你們把生命交給我班超,可以嗎?」

全員當然沒有一個表示反對。

「咱們今夜襲擊匈奴使節團吧!」班超說完這句話後,又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人們琅琅上口的這句成語,出自於此。

月黑風高。匈奴使節應該不知道漢之使節前來此地。被夾在中間的鄯善王,也應該不會告訴任何一方敵對國使節團正在此地之事才對。

「你們要知道,匈奴根本不曉得漢之使節正在此地。因此,被我們突襲時,他們壓根兒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所以,不要因為只有三十六個人而喪膽,我們可以讓他們以為我們是五百、一千、五千大軍啊!」

班超於是對部下面授機宜。以區區三十六人,再怎麼齊聲喊叫,也不可能讓人以為是大軍前來,於是他們決定使用鉦鼓。班超從戰鬥人員中選出十名,要他們於開始攻擊的同時,拚命敲打鉦鼓。

另外,挑選三名動作敏捷的人,擔任放火任務。

匈奴使用的帳篷是用獸毛製成的毛氈,為求強韌,表面塗有獸油,相當容易燃燒。三名擔任放火任務的人,以最快速度將各處帳篷點燃。

火勢一起就是開始攻擊之信號。戰鬥人員揮動白刃,發出吶喊聲,一舉攻入敵人營地中。鉦鼓聲喧囂一片……

受到奇襲而驚慌失措的匈奴使節團,本能地逃向鼓聲傳來的相反方向。

班超早已把這一點計算在內。這一邊埋伏著經過選拔的數名弓箭高手。匈奴兵一個個被射倒。

深入虎穴的三十六名後漢使節團,最後把兩百名的匈奴使節團殲滅。火勢蔓延得比預料還快,被火燒死的人起碼有一百以上,被砍死的人則有三十多個。後漢人員則無人陣亡。

匈奴大使屋賴帶及副使比離支被斬首。班超提著這兩個人的首級要求面見鄯善王。

膽戰心驚的鄯善王,決定以自己的兒子為人質,誓言服從後漢。班超終於以漂亮的手法獲得虎子了。他也因此功而由假司馬晉陞為軍司馬。

下一個目標是于闐。這是西域南道上一個實力銳不可當的國家,由於服屬匈奴,所以有匈奴之軍隊駐留。

——希望服從於漢。

班超對於闐王提出這個要求。對此,于闐王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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