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六章 天下大亂

各地敗戰之消息頻至,豪勇如王莽者,這時也變得極為沮喪。命運開始走下坡時,連親信都會逐漸離去,這是一定的事情。

——新朝(王莽之王朝)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任何人都看得出這一點,而最為恐慌的當然是身邊人員。如此下去,王莽一旦滅亡,他們勢必受連累而難逃一死。

——不如及早離開王莽。

——不!事已至此,不如把王莽殺掉。

他們有了這樣的想法。

當時,長安有一個名叫西門君惠的道士。這名道士告訴擔任王莽衛將軍的王涉:

——書上預言,漢將復興,而寫在預言書上的名字居然是國師公劉秀!

預言——讖,是何等被當時人們所深信,遠超乎今日我們的想像。《漢書》作者班固是極為優秀的人物,而連他都對預言深信不疑。

如前所述,這個時代頗多同名同姓之人。王莽被滅,漢復興後,確實有一個叫劉秀的人登基。但那是於昆陽攻破王莽軍的南陽劉秀,而不是國師公劉秀。

——預言果然沒錯!

連正史作者也如此認為。

聽到這件事情,王涉立刻找國師公劉秀、大司馬董忠以及居司中職的孫伋等人進行密謀。

——舉兵弒殺王莽!

這是政變。而唯有如此,他們才能證明自己並非王莽黨羽,自己及家族的性命才得以保住。

但這個共同謀議卻因孫伋中途畏怯密告而消息走漏。

國師公劉秀和衛將軍王涉自殺而亡,董忠則被捕遭殺。

王涉與王莽有堂兄弟關係。

軍隊在外連連大敗,大臣在內策謀政變。

年近七十的王莽已到心灰意冷的地步,每日過著沉湎酒色的生活。他喜歡吃鮑魚,日日以之下酒。他對政事壓根兒已不關心了。

大司空崔發對王莽進言道:「往昔國有大難時,人們都哀哭祈求避難。尚請皇上對天號啕大哭,以求神助。」

王莽遂率領群臣來到南郊,對天號啕大哭。王莽本身當然是失聲痛哭,而群臣卻也哭得異常厲害。實際上,群臣之所以如此,是皇帝答應褒賞哭勁特別大的人予以郎職的緣故。

群臣莫不如喪考妣般地痛哭不已。由於與陞官有關,他們怎能不哭得死去活來呢?

因此而升為郎的人,為數多達五千餘。

王莽似已發瘋了。

「我不怕數百萬大軍攻打過來。因為我有『威斗』!」

他緊抱「威斗」,齜著牙笑著。

「威斗」是以北斗七星為形,類似鞋拔子的東西,長約六十公分,以五色藥石和銅做成。

據傳,威斗的效能在於將之揮起時,連百萬大軍都會跪伏其靈威之前。對於這一點,王莽是深信不疑的。

「大膽叛徒,非給你們顏色看不可!」

一會兒在南郊舉行號泣比賽,一會兒抱著威斗痴笑——王莽的腦子確實已出了毛病。

更始帝則命令居丞相司直之職的李松攻打長安。李松一路上得到人們的響應。

武關一個名叫鄧曄的人開關迎入李松軍隊,鄧曄部將王憲則帶領軍隊向長安進軍。

王莽釋放囚犯為兵卒,並令皇后之父史諶指揮這個囚犯部隊。但這樣的軍隊根本不可能發揮力量。而且生性吝嗇的王莽發給將兵的軍餉微乎其微。

更始軍渡過渭橋,挖掘王莽祖墳,焚燒其棺及堂廟,最後攻入長安城。

王莽在燃燒的宮殿內到處逃竄。他死命地抱著「威斗」不放。但再怎麼揮動它,更始軍根本就沒有跪伏。

「天生予德,漢兵如何於予!」

他一邊逃竄,一邊如此大聲喊叫。

這話意思是說:我是受天命成為天子的有德之人,漢之更始軍能拿我怎樣!

這樣的自負簡直令人發噱。王莽這時的精神大概已陷入錯亂狀態了吧?

更始軍士兵猛然攻向王莽。殺死王莽是大功一件,日後會被封為侯乃是一定的事情。

士兵們殺死王莽後,不但把他的肉剁碎,更把骨頭砍成碎片。這是因為大家多少都想搶到部分屍體的結果。搶奪時曾經展開自相殘殺的場面,因此而喪命者達數十人之多。

王莽的首級被送到宛城後,在當地梟首示眾。

百姓共提擊之,或切食其舌。

史書如此記述當時的情形。意思是說:憎恨王莽暴政的民眾,以木棍棒打被梟首的王莽首級,並且割下其舌頭將之煮食。

第一個攻入長安的王憲自稱為漢大將軍,將城中王莽之數十萬軍隊收編其麾下。結果,王憲起了這樣的念頭——

由老子來做天子,有何不可呢?就決定這麼幹了!

王憲遂把王莽的後宮女人歸為己有,並把天子旗幟豎立在自己的寢室前——他是以東宮為寢室的。而且他取得表示天子身份的傳國之璽後,並沒有把它交出。

王憲好像過於得意忘形了。

李松於進入長安後,立即逮捕王憲,將之處斬。

更始軍陶醉於勝利當中,但在取得天下前,險惡的權力鬥爭已展開了。

更始帝委實是個不成材的人,唯一的好處是容易操縱。在幕後操縱他的眾人,遂為爭取主導權而展開爭鬥。

更始軍中最為顯要的是於昆陽、宛城兩役立功的劉縯、劉秀兄弟。其中劉縯尤為更始軍中的佼佼者。

佼佼者容易成為小人的眼中釘。有劉縯這等能幹果敢的人在,對其他人來說是非常礙眼的事情。

劉縯部將——被稱為三軍之冠的劉稷,向來就對更始帝被立之事極為不服。

——我主劉縯是真正漢之皇族,才是有資格被立為天子的人!更始帝劉玄是個來歷不明的雜種!

依恃自己勇氣和戰功的他,的確有些口無遮攔。

更始帝任命劉稷為「抗威將軍」。依照規矩,被天子任命為將軍的人要跪拜稱謝。

劉稷卻沒有跪拜。

「這是不敬之罪!」

一直想把劉縯除而後快的更始帝幕僚,認為他們終於逮到機會了。

「各位請別動怒。劉稷是個粗魯武人,絕對沒有惡意。無禮之處尚請各位包涵……」

劉縯是在庇護他的部下,而他的政敵卻企圖以「不敬罪之共犯」為借口,趁機把他除去。

「放任劉縯的結果,他一定會篡奪帝位。皇上應該趁早把他解決掉……」

如此向更始帝進言的是素與劉縯交情不惡的李軼。

「你看著辦吧!」

庸愚的更始帝聽到帝位可能被篡,立即答允將劉縯處決之事。

劉縯很快就被處斬。由於擔心延宕下去,劉縯一派不知道會採取何種反擊舉動,政敵因而迅速行事。

劉縯的弟弟劉秀處境岌岌可危——

不敬罪共犯之弟!

劉秀如何逃過這個危機呢?

結果,他表現出絕對的恭順之意,連為兄服喪之事都沒有做,以行動來表示他並不認同被問罪的哥哥。

劉秀原本就是個為人謹慎、甚至被認為是懦夫的人,向來做事游移不定的他,雖於昆陽之役有過赫赫武勛,但人們認為那是湊巧,至今尚未對他刮目相看。

所以,他並沒有被認為是危險人物。

只要把劉縯解決掉,劉秀根本算不了什麼……

這是更始帝身邊人員的想法。

劉秀可以說是靠人們對他的批評而逃過一劫的。

哥哥被殺後的他,其態度之恭順,甚至引起了更始帝的同情。

「劉秀確實有些可憐,應該好好提拔他。」更始帝說。

「那就派他宣撫河北諸軍吧!」近臣做此建議。

實際上,這是把他架空,從權力核心趕出。

河北有二十多個小軍閥割據。他們是銅馬軍、青犢軍、大槍軍、五樓軍以及鐵脛軍等。

劉秀以大司馬兼破虜大將軍身份,離開中央前住河北。他此行的目的在於說服諸軍歸順更始帝。

就結果而言,這件事有利於劉秀。倘若跟隨更始帝進入長安,他的命運一定會大大不同吧?

王莽滅亡是在更始元年(公元23年),更始帝於翌年在李松奉迎之下,由洛陽遷都到長安。

更始帝是個無能的庸君。他處理天下政事只有一句話——

你們看著辦吧!

而對操縱他的人們來說,他這種昏君作風是再方便不過的。

更始帝以日夜舉行酒宴為樂。他是個酒鬼,而他的夫人韓氏嗜酒的程度猶有過之。皇帝夫婦一天到晚對酌狂飲。要是近臣為了上奏政事求謁,皇后就當場對之怒罵。

「皇上正在和我對飲!這時進來言奏政事,你不知道這是沒有常識的行徑嗎!」

誰才沒常識!

上奏者內心對此甚為不滿,卻又不敢頂嘴。膽敢如此,腦袋是會搬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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