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五章 所愛唯卿

經驗過庶民生活的宣帝,在前漢二百餘年期間的諸多皇帝當中,算是行事特殊的明君。「幹嗎需要這麼多規則!」

對宮廷內的繁禮縟節,宣帝常持以鄙視態度。對曾經彷徨於飢餓邊緣、雜在庶民中胼手胝足的他而言,磕頭的次數、屈膝的角度、手的姿勢、吉拜與凶拜的不同……都是窮極無聊的事情。

宣帝認為付高薪給教導禮節的官員,簡直是糟蹋公帑。

「依照往昔的規矩,用餐時帶骨的肉一定要置於左手邊,切開的肉則置於右手邊。而現在負責御膳的人都不懂這些規矩。尚請聖上下令恢複古式。」

一名儒者如此進言。

「為什麼非恢複古式不可呢?」宣帝冷笑道。

「這……因為這是往昔規矩……」儒者回答。

「照你的意思,什麼都是往昔比較好,是不是?」

「是的,確實如此。」

對儒者而言,往昔是理想之時代,回憶往昔乃是至善之舉,也是每個人必須做到的事情。任何人對這一點應該都沒有疑問。這位儒者一時之間對宣帝的質問感到驚訝。

「既然如此,我們乾脆回歸原始如何?太古時代的人吃東西都是用手抓食的,下次宮廷舉行宴會時,我下令禁止大家使用碗盤和箸筷,怎麼樣?」

宣帝以挖苦口吻說了這些話。

「這……」

儒者為之語塞。

「這樣的事情辦不到,對不對!那你永遠別再提出恢複古式之事吧!」

宣帝用斷然的口氣說。

吃的肉因帶骨或沒有帶骨而擺的位置不同——計較這樣的事情,不是浪費時間嗎?宣帝聽到這種進言就會升起無名之火,並且想起曾與自己為伍的庶民。

——人們求生存是怎麼一回事,天下儒者全然不知。

宣帝現在不僅是生氣,更轉而對儒者感到深惡痛絕。

「世上任何事物都有秩序,人當然更需要如此。」

一次,宣帝欲詢問一件事情,準備召來一名身份較低的官員時,一名儒者以此反對。

「好,」宣帝道,「朕要重新訂定這個秩序。這個新秩序將以是否有用為依據。」

宣帝將提出秩序事宜的這名儒者降為不得升殿的低微職位,而把欲詢問的那名小官員晉陞為支領八百石薪俸的諫大夫。

自從霍氏一族被滅、宣帝以自己的意志執政時起,儒家系統官吏便逐一被退,法家——即現實派的實務家——不斷被起用。

政事、文學、法理之士皆能充分發揮其能力與技巧,至於工匠、器械等方面,則連後來之元帝及成帝時代亦遠不及此。

《漢書》如此評論宣帝,並以「可謂中興」為結論。

而這樣的宣帝也有煩惱之事。

令他煩惱的是皇太子奭。

統治天下的皇帝必須比任何人都現實。此外,必要之時,天子得犧牲私情。宣帝本身之所以立並不寵愛的王氏為皇后,為的是她沒有生小孩。立沒有孩子的女人為皇后,自然不會產生外戚把持權勢之事。

而皇太子則是一切以情感為重的人。

「是我的教育失敗了!」

宣帝深深後悔。最大的失敗在於任命儒官為少傅。十分厭惡儒者的宣帝,為了使皇太子知書達理,還是請了儒官為少傅。

而這位儒官不只教皇太子讀書,連人生觀等問題也都予以教導。

「真是多管閑事!」

發現到這一點的宣帝,立即將這名儒官解聘,但這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不能趕走儒生,應該多起用他們才對!」

解聘這名儒官時,皇太子力諫父皇。

「你說什麼!」

宣帝勃然大怒。

——你這小子懂什麼!我在你這個年齡的時候,曾經住在長安陋巷,每天要如牛馬般地工作才有飯吃,所以確實知道人民過的是何等艱辛的生活,也徹底了解他們渴望的是怎樣的政治。我後來極力排斥虛飾又以唬人為能事的儒家統治,而盡量起用現實派行政官,為的就是這個緣故。我的選擇絕對沒錯!這小子只念過幾本書,就膽敢批評老子,這算什麼!

《漢書》將宣帝駁斥起用儒生之進言,在怒氣之下說的話,做如下記載:

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

政治是最現實的。而皇太子性格一如抒情詩人——換句話說,是非現實性的人。他之所以喜愛儒學,大概就是儒學傾向於非現實性的緣故吧?

皇太子鍾情一位女子。

這位女子名叫司馬良娣。

「良娣」是女官名稱,指太子之側室而言。以宣帝之祖母為例,姓「史」的她是戾太子側室,因而被稱為史良娣。

也就是說,皇太子的愛人是一位姓司馬的女性,她的本名史書並未記載。

司馬良娣是十分窈窕的美女,一副弱不禁風模樣。事實上,她的身軀為病魔所侵蝕。不僅身體如此,連神經也纖細異常。

皇太子的後宮有數十名側室。

「側室」這個字眼容易引起誤解。一般的情形是,先有正室,而後置側室,但這個時代的權力者則在決定正妻之前,已有眾多侍妾服侍在身邊。

宣帝之皇太子也不例外,雖然有數十名側室,正室卻尚未決定。

數十名側室,實際上是徒有其名,皇太子鍾情的只有司馬良娣。後宮其餘女性沒有一個曾與皇太子共衾過,她們都是獨守空閨的處女。

關於皇太子行「冠禮」(男子成年時的加冕典禮)的時期,有元康三年(公元前63年)及五鳳元年(公元前57年)二說。倘若以前者為是,年齡為滿十二歲;若後者屬實,年齡就為十八歲。總之,他開始納妾,應該是十五歲前後。如此一來,到二十歲時,應該已生有一兩個孩子才對。

皇太子卻始終沒有孩子。其實,這是當然的事情,因為他只愛司馬良娣,而她是病弱之身,根本不能生小孩。

急著想要孫子的宣帝,為此極為焦慮不安。

——所愛唯卿。

抒情詩人氣質的皇太子想必說了這樣的話。相信司馬良娣一定也依偎著他,以纖細聲音如此回話吧——希望你不要碰除我以外的女人。

看到她如此楚楚動人的模樣時,皇太子越發感性了:

「對我而言,你是永遠的愛人!」

說著,他緊緊摟住了她的細肩。

其餘被選入後宮的女子,不但從未受過皇太子之寵愛,就連聽他說句話,甚至被瞧一眼的機會都沒有。這數十名處女的怨嗟自然非比尋常。

敏銳至極的司馬良娣,完全明白這批女人無聲的怨嗟。用現代用語來講,就是「被害妄想症」吧,司馬良娣認為自己日益消瘦,並不是由於生病,而是被這些後宮女人詛咒的緣故。

「我一定會被那些女人咒死!」

她常說出這樣的話來。

原本就在性格上欠缺理性的皇太子,並沒有把這句話當做是病情嚴重、精神失常的女人出自於妄想的囈語。

司馬良娣於臨終時說:「我絕對不是死於天命,我的壽命一定能更長久才對。我是希望能永遠陪伴在你身邊的,可是,由於受後宮女人可怕的詛咒,不得不撒手西歸。雖然死於非命,但我的靈魂會永遠活在太子你的心裡。」

皇太子潸然落淚。他緊握著的雙拳微微顫抖,咬著唇角,說:「那些可惡的女人竟敢咒死我最愛的人!我會永遠恨她們!」

司馬良娣死後,皇太子由於哀痛萬分,竟然病倒。

「真是個窩囊廢!」宣帝搖頭說。

這個兒子實在是不成材!大漢帝國能託交給這種小子嗎!不是沉迷於一無是處的儒學,就是因女人死去而痛不欲生,這種兒子有用嗎?

「把這個傢伙廢掉如何?」

皇太子就起用儒生一事有所進言時,宣帝在盛怒之餘,有了這樣的念頭。

他認為張氏所生、被立為淮陽王的劉欽,雖然年輕,卻有現實觀念,人物較皇太子更勝一籌。

宣帝就此事與丞相黃霸討論。

「朕有意廢皇太子,改立淮陽王。你有意見嗎?」

「為什麼要如此做呢?」丞相問道。

「因為他沉迷於儒學,而且女人死了就痛不欲生,亂了分寸。朕懷疑這樣的人沒資格擔負國政。」

「請容臣有所稟告。皇太子確實有易為感情所動之處,但太子學養頗佳,才華也出眾。縱然有些許缺點,但才年過二十的人,經過鍛煉後,這等缺點會改過來的。」

「可是,他沒有孩子。為了維持漢之天下,當然需要有後嗣。皇帝而無嗣子,這個問題可大啊!」

「殿下才二十齣頭,誰說以後不會生孩子呢?」

「他開始接觸女人,已有七八年之久。如果會生小孩,後宮女人理應早就為他生了幾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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