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所率領的五千兵力從一開始就是誘餌部隊。盡量把敵軍引誘過來,縱使自己的部隊全滅,也算是圓滿達成任務。
李陵與匈奴大軍遭遇,經過一場激烈奮戰,最後落敗,卻使敵軍蒙受巨大損失。雖然李陵本身被俘,但以誘餌部隊而言,這已屬大功一件。
而武帝卻不承認李陵的功勞。武帝此時五十八歲,其運勢正在走下坡。他觀察事物逐漸變得欠缺明晰,有以感情為主的傾向。
聽說李陵成為機動部隊隊長時,武帝曾經在心裡呢喃道:那個傢伙!
武帝認為李陵是不願意接受別人的指揮,所以才志願成為機動部隊隊長的。
——他就是這樣的人,這完全是他的天性!
武帝對李陵的看法是極情緒化的。
曾經動粗毆打武帝所寵愛的韓嫣,就是李陵的父親李當戶。李當戶已故,韓嫣也不復於世。韓嫣以和宮女私通的理由被皇太后斷罪之事,已如前述。
——被毆打時一定很痛吧?
雖然韓嫣之死與李當戶無關,但武帝至今還耿耿於懷。
李陵的祖父李廣,雖然以大將軍衛青之部將身份出陣,卻對被分派的任務不滿,從頭至尾表露不順從態度。最後,他在沙漠中迷途而未能趕上交戰時間,在不願意接受法官審訊的情況下,自殺身亡。對武帝而言,李廣自殺好像是為了要死給他看似的。聽說全軍莫不為李廣之死而放聲大哭,這一點又使武帝懊惱至極。
為了此事,李陵的叔叔李敢竟然出手毆打大將軍衛青,算是為亡父出氣,由於衛青不希望公開化,武帝因而放過李敢。不過,他內心是非常不愉快的。這件事情後來因衛青外甥霍去病於狩獵時藉機殺死李敢而告了斷。
父親、祖父以及叔叔全部是個性激烈的人!李陵一定也承襲了這個血統——武帝有這樣的先入為主觀念。志願為機動部隊隊長,不是這樣的人才會做的事情嗎?
大本營作戰會議的結果,決定授兵給一位名叫路博德的將軍,於途中與李陵的機動部隊會合,並且負責殿後之作戰。
路博德過去是伏波將軍,由於無功績可言,而被降格為都尉。這個人的自我意識和自尊心相當強,年齡比李陵的父親李當戶還大,因而把李陵當作後生小輩看待。
什麼?由我擔任李陵的殿後軍?要我步那個小子的後塵?這樣的事情我不幹!路博德的自尊心絕不容許自己擔任李陵的殿後軍。他於是向武帝上書:
時序已入秋,乃匈奴馬肥之期,於此時交戰實屬不利。因此,宜將李陵之軍留至來春,而後攻打匈奴於浚稽,則必勝無疑……
武帝看了這封上書後勃然大怒。不過,他發怒的對象不是路博德。
李陵是臨出陣之時起了怯意,所以要路博德提出延後出擊之上書。武帝如此想。
據說,浚稽山方面的匈奴兵有八萬之多。雖然只是誘餌部隊,以五千兵員對之,心裡興起怯意是難免之事——這是武帝的想法。
李陵莫名其妙地受到詔書叱責。其內容是:
與路博德私下協定殊屬不該,特此譴責。著令按照計畫速至東浚稽山之南——龍勒河河畔偵察敵情。倘未與敵軍遭遇,則經趙破奴舊道至受降城(內蒙古)休兵。
李陵根本不清楚「與路博德私下協定」指的是什麼。不過,從文詞來看,皇帝甚為生氣似乎是事實。
李陵當然按照計畫於九月揮兵北上。
在浚稽山的匈奴先以三萬騎包圍李陵部隊。李陵將大型輜重車排列成圓形,作為臨時城堡,以應付包圍。將兵全都走出城堡之外,以手持矛戈和盾牌的士兵為前排,射手則藏伏其後。射手除了持弓以外,更就位於千梃巨弩之旁。
匈奴見漢軍為數僅僅五千,而以千鈞之勢發動猛攻。但千梃巨弩齊然發射後,以李陵為首的全軍揮著白刃肉搏而來。匈奴由於輕敵,於此役折兵數千而退。
匈奴單于這才知道這批敵軍不可輕視,便動員了八萬大軍。如此一來,五千部隊當然無法應付,在寡不敵眾情形之下,逐漸被迫向南後退。誘餌部隊的任務在於儘可能地損傷敵軍戰力,並且盡一切努力使敵人停留該地。
李陵圓滿達成這項任務。在後退進入山峽時,李陵發現部隊行動欠缺銳氣。再三猛敲戰鼓,也絲毫沒有奮起跡象。李陵軍是以戰鼓為前進、銅鑼為停止信號的。
「一定是軍中有女人!」
李陵立刻下令搜索全軍。
當時常有將犯罪者之妻子或女兒送至邊境,充做守備隊軍妓之事。看樣子好像有這樣的女人跟著過來。搜索結果,果然在車裡發現為數不少的女人。李陵叫人把她們拖了出來,當場全數斬殺。他這個行徑實在也過於殘忍。
但隔天將兵的戰鬥意志卻提高許多,獲得敵人首級三千以上。李陵依然邊打邊朝南方向後退。四五日後進入沼澤地時,由於匈奴從上風方向放火,一大片乾燥蘆葦變成熊熊火焰直逼李軍而來。李陵也立刻趁風向轉變之際,將附近的蘆葦點燃,好不容易才脫困。
匈奴最擅長的是騎馬作戰,對步兵戰則視為畏途。李陵有過將匈奴軍誘進無法策馬的森林中,殺死數千敵兵之事。
情勢是八萬大軍攻打五千士兵——匈奴早就知道這是誘餌部隊,並察覺到李陵軍一徑往南方後退是因為那邊有漢之大軍埋伏的緣故,因此,他們在攻擊時絕沒有忘記提高警覺心。由於擔心上當,所以在攻擊上欠缺魄力。
未料,此際李陵軍有一個叫管敢的軍侯(中級將校)與上司發生了衝突,脫隊向匈奴投降。
——李陵軍退卻的方向根本沒有漢軍。同時,李陵軍的箭支已快用盡。
這個管敢居然向匈奴提供了這樣的情報。
「既然如此,那就發動全面攻擊吧!」
單于於是對全軍下了總攻擊令。
李陵布陣於峽谷,匈奴則從四面山上如雨點般地射箭。李陵軍奮勇應戰,一天射箭的量達五十萬支之多,箭支存量因而告罄。雖然李陵尚率有三千士兵,但在沒有箭的情形之下,再也不能應戰了。
不得已之下棄車,卸下車輪之軸以代刀,好不容易逃至鞮汗山峽谷。而知道漢無援兵的匈奴,絕不放鬆攻擊。他們既斷路又投石,使李陵軍陷於絕境。
「我看我們沒有希望了。」李陵將剩餘糧食分給部下,命令道,「你們快逃吧!」
漢軍最近的城堡在距離約五十公里的一個叫遮虜障的地方。僥倖逃到此地的人只有四百餘名而已。
司令官李陵將重要文書和旗幟埋入地中後,率領十餘兵騎出峽谷。他是在刀斷箭盡情形之下,不得已向匈奴投降的。
同時代曾經有過一位名叫趙破奴的將軍,雖然一度被敵軍俘獲,後來卻脫逃回來,不僅沒有受到處罰,更因而被封為浞野侯。李陵的戰功遠較這位趙破奴為大。
——我一定會獲得恩赦、受到優遇的。
起碼李陵本身確信如此。
武帝對李陵卻有先入為主的不良觀念。這一點,近臣都知道。
「據說,李陵向匈奴投降,此人當如何處置?」武帝對群臣垂問道。
知道如何迎合皇帝心意的近臣立刻齊聲回答:「堂堂一軍之將而降於敵軍,此罪非同小可,必須嚴辦。」
這樣的席上,掌管過去紀錄的太史令一定會被召來,其目的在於查出過去的事實,供為參考。這時候的太史令是司馬遷。
司馬遷的父親司馬談同樣為太史令。
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武帝於泰山舉行封禪儀式。這項儀式的用意在於向天昭告受天命就帝位之事,不過,並非每一位天子都會舉行封禪儀式。
自秦始皇以來,無人舉行過封禪,連漢王朝創建者高祖也沒有。武帝之父景帝被慫恿舉行此一儀式時,曾經搖頭道:朕未有此德。
以其德而能為天下帶來太平的聖天子——這樣的人才有資格封禪。
武帝於即位第三十二年時才決定舉行封禪。
由於這是斷絕已久的儀式,所以必須從過去的紀錄中找出各種事例作為參考。司馬談認為擔任保管紀錄之職務的太史令應該會受邀參加這項盛典才對。但發表封禪事宜人事命令時,司馬談並沒有列名其上。原來,領六百石薪俸的一介史官是不夠資格參加封禪盛儀的。
司馬談頗為憤慨。他當時的健康情形原本就不佳,由於憤怒而更加惡化。
從軍雲南的司馬遷這時候剛好回京,得以見到父親最後一面。司馬談抓著兒子的手,流淚道:「不能參加封禪盛典,這是我的命運。既然是命運,我也就不再多說什麼。可是,身為太史令,擔任記述歷史之職務的我,卻還沒有完成這項任務。我只完成搜集資料的這個階段。我死後,你必須繼承我的遺志,完成記述歷史之事業。」
「兒一定會完成爹的遺業。爹所整理的資料、舊聞,兒會巨細靡遺地記錄下來。」司馬遷流著眼淚對父親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