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人好像是為了削減各地之王的領地而出生的。這個人名字叫做晁錯。他是潁川人,學過商鞅的刑名學(政治學),性格耿直而有些絕情。
絕情,是不為情所動,也就是為人固執。
晁錯是景帝太子時代的家臣。
景帝即位後,任命跟隨他多年的晁錯為「內史」。景帝是一位明君,他拔擢家臣,並不是以曾經跟隨自己多年為唯一理由,而是因為此人的確有才華。
內史系首都長官,是僅次於三公九卿、領二千石俸給的高級官僚。由於晁錯所學的是政治,同時也因位居首都長官的關係,所以是個極為熱心的中央集權論者,而且非常固執。他認為對的政策,縱然有人反對,也會以強硬態度付諸實施。或許有些依恃景帝對他的寵愛吧!總之,他無視群臣的態度相當露骨,動不動就瞟一眼在場的三公九卿及眾臣,對皇帝奏言道:「請皇上叫在座的各位暫時迴避,臣現在要奏報天下大事……」
景帝每次聽到晁錯如此說,也就毫不客氣地宣示:「是嗎?好!你們全都迴避吧!」
群臣因此感到不快,乃是毋庸贅言的事。
對這一點最不高興的是丞相申屠嘉。丞相是三公之首、國政的最高負責人。事關國政問題,丞相卻被皇帝命令迴避,這口氣他怎麼咽得下呢?
丞相進言甚少受到採用,而內史說的話卻大部分被接納,法令改訂之事屢見不鮮。
「小廝,你等著瞧吧!」申屠嘉一提到晁錯,就難掩不悅之色。
內史的辦公場所在太上皇廟內牆外的空地上,東側有門。太上皇廟奉祀的是高祖劉邦的父親。由於從東門出入頗多不便,晁錯因而在南側也開了一扇門。這個地方一面是廟的外牆。
「我終於逮到機會了!」申屠嘉認為他抓到可以將晁錯誅殺的罪證了。在奉祀始祖父親的廟牆上挖一個洞——這不是大不敬之罪嗎!
晁錯早就知道申屠嘉視自己為眼中釘,因而派有密探,卧底於丞相府邸。這名密探察覺丞相的動向後,立即向晁錯報告。
晁錯於是急遽入宮,晉謁景帝,就開南側門之事有所說明,並且請求事後追認。
——臣這個措置完全是為了迅速處理國政,伏請皇上特別允准。
對此,景帝果然允准了。
——算了,那個地方只是外牆而已。
不久,丞相進宮稟報內史不敬之罪,並且奏道:「此罪該當誅殺。」
而景帝卻以下面的話,駁回了丞相的奏言:「喔,你說的這件事情,內史已向朕稟報過了。外牆不能和廟牆視為等同,因此不能說是必須誅殺之罪。」
丞相申屠嘉回到府邸後直跺腳,說:「應該先殺了那個小廝後才奏報。我沒有如此做是自己失策,還能怨誰呢!」
或許是過度憤慨的緣故,申屠嘉不久便病歿。
政敵不在後,晁錯更能掌握實權,職位也次第晉陞,最後成為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為三公之一,地位等於副丞相。依據漢朝制度,當過御史大夫的人才有資格成為丞相。
晁錯更具有隨心所欲去推動自己政策的立場了。
他開始將全副精神投入,絞盡腦汁削減各地之王及諸侯的領地。諸侯稍有過錯,他就以之為借口,削減其領地。
晁錯成為諸侯憎恨的對象,是自然的歸趨。他明知道這一點,卻絲毫不肯退讓——倘若不如此,大漢帝國是無法生存下去的!
雖然不至於挑剔,但一旦發現有不對的地方,便以之為由,削減領地——這是晁錯對待各諸侯王的方針。
連自認清清白白的諸侯都動輒被找岔子,做賊心虛的諸侯更是一聽到他的名字就會渾身泛起寒意。
最為心虛的應該首推吳王劉濞。
劉濞是高祖劉邦胞兄劉仲的兒子,與景帝有叔侄關係。
最初被封為代王的劉仲,在匈奴攻打下敗走。劉邦礙於兄弟情分,不便將他處刑,只剝奪其王位,降格為侯。
後來黥布背叛,劉邦親征之事已如前述,當時年僅二十歲的劉仲之子劉濞以騎將身份從軍,立下赫赫戰功。
由於吳和會稽(江蘇、浙江)的人民極為彪悍,有必要以強人統治,當時劉邦諸子都還年輕,一時尋覓不到適當人選,只得立劉濞為吳王。
吳的豫章郡有銅山,可以鑄造銅錢,海岸地區則盛產鹽。吳王領地可謂相當豐庶,住民一律免繳稅。人們簇集到不必納稅之地,是必然的現象。
劉濞受封的是經濟繁榮、人口眾多的一等之地,而且這個地方距離國都長安甚遠。雖然劉濞尚不至於,但在吳地出生的他和其一族逐漸擺出小霸王姿態,也是難免的事情。
文帝治世,景帝尚為皇太子時,吳王劉濞的長子曾經來到長安。這叫做「入朝」,也是諸王侯的義務之一。當時他大概是代理父親的身份前來晉謁皇帝的吧。
後來舉行酒宴時,吳王長子與皇太子玩博弈的遊戲。
「博弈」顧名思義應該是一種賭博,只是,玩法如何則無法稽考。這是早就不時興的賭博方式。
吳王的兒子與皇太子玩這個遊戲時,曾經發生爭執。爭執的內容大概是可不可以回手之類的事情吧。
與皇太子遊戲而據理不讓,吳王兒子的小霸王作風由此可見一斑。
這件事情,《史記》記載:
博而爭道,不恭。
在吳國無人敢向他頂撞,在長安他好像也認為理該如此。
皇太子為此動了肝火。
這個鄉巴佬膽敢無禮!皇太子抓起棋盤,用力摔向吳王的兒子。這個棋盤或許有現在的圍棋棋盤大。吳王的兒子腦袋被這棋盤砸到而死。
朝廷派人將其遺骸送回吳。
吳王劉濞為此激怒。
——我們都是族人。皇族劉氏的一員在長安死亡,這時候理應安葬於長安。將遺骸送回吳是什麼意思!
他於是把兒子的遺骸送回長安。
依據吳王劉濞的想法,皇帝居住地長安才是劉氏一族的老家。依照道理,在長安身亡的族人,應該葬於該地。自己以吳王身份住在吳地,只是受封派駐,自己的本籍地仍在長安!
——不要忘記,我也是皇族的一員!
吳王送回兒子的遺骸,目的似乎在於表示這一點。
雖然諸王有入朝的義務,吳王卻從此稱病,再也不到長安了。
朝廷對吳王的態度也甚為不快,因而吳國每次一派使者前來,就將之投獄。
在這個情形下,吳王劉濞當然更下不了台。
文帝考慮到這一點,於是言明把過去的一切付諸東流,賜憑肘之具和拐杖給吳王,並宣告:你已年邁,今後免予入朝。
吳王未入朝之事因而獲得諒解,朝廷與吳的關係也得以避免愈加惡化。
能有這等妥協,純粹是文帝主政的緣故。文帝死後其子景帝即位,由於身邊有晁錯這麼一個狂熱的中央集權主義者,各地王侯動輒以些微理由而被削減領地。
吳王過去不恭順之事根本不必刻意去挑剔,眼下隨意列舉就不知凡幾。
鑄造銅錢、製鹽、庇護亡命者……
這些都可以堂而皇之地作為借口。鑄錢和製鹽都是國家專營事業,根本不容地方之王涉足其間。由於這是不必繳納稅金的國家,各地無業游民甚至遭官方追緝的人,常跑到這個地方來。
楚王劉戊在服喪期間玩女人,被削減了領地一部分的東海郡。
膠西王劉卬則因出售爵位,被沒收六縣。
吳王不恭順的罪行,比起楚王或膠西王不知要嚴重多少倍,或許不是沒收部分領地就可了事,搞不好會被沒收全土,甚至王之一族悉數被殺——為避免有人懷恨復仇而殺盡族人,在當時可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在被幹掉之前,先幹掉他們!吳王劉濞遂有了這個想法。
漢立國以來,雖曾有過呂氏為王的現象,但這些人後來都被誅殺,非皇族的諸侯王只剩長沙王吳氏一家。這個吳氏也在文帝死後不久,於領主吳著死後,因其無後嗣而被收回封土。因此,目前各地之王都是皇族。
劉濞遂與各地諸侯王密謀造反。他最為倚重的是血氣方剛的膠西王劉卬。劉卬因賣爵行為失去六縣,但賣爵行為是每個諸侯都有的事情,唯獨他一人受罰,膠西王對這一點甚為不服。
各封王中有一些人仍不免猶豫觀望,但吳王的檄文對他們而言確實有極大的說服力:雖然現在尚無大礙,但總有一天你們會被剝得精光的!
膠西王對被削減六縣之事原想忍耐了事。但連賣爵行為都被削減六縣,倘若再有更大是非,結果將不是只被削縣而已,恐怕連郡都有被削的可能。這樣,自己到頭來豈不一無所有嗎!
——據說,御史大夫晁錯發過豪語,將不容許任何王存在於這個國家!
當時正流傳著這樣的傳聞。
這好像不僅僅是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