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鴻門宴

情勢告急。

項羽陣營中只有一個人在那裡蹙著眉頭。這個人是項氏一族中的項伯。

四十萬項羽大軍即將突襲十萬劉邦軍隊。十萬軍隊的一方,即使在正面攻擊之下也不可能有勝算,何況將要展開的是突襲戰,四十萬軍隊的一方將會勝利是顯而易見的。

項伯不是在為劉邦擔憂,他擔心的是在劉邦營中的張良。項伯過去被秦國通緝時,曾經長期受張良之庇護。當時受到照顧的不只項伯一人,還有其他族人。

而張良現在在劉邦陣營中。

「你到我這邊來如何?我會推薦你為大軍將帥的。」項伯曾經派人拉攏張良。

結果,張良回答:「謝謝你的好意。可是,我已屬劉邦軍,而且還算受到重用,所以是不能離開的。」

項伯聽到使者的報告後,只好放棄拉攏張良的意圖:「那就沒有辦法了。還好劉邦也屬於反秦陣營,彼此是友軍嘛!」

而現在的情形卻迥然不同。項羽和劉邦再也不能算是同一陣營了。張良繼續跟隨劉邦的話,很有可能陣亡。縱然倖免於死而被俘,項羽的作風對故人也向來不容情。這一點,他在新安坑殺二十萬投降秦兵就是最好的明證。

「非救出張良不可!不然,我還能算是人嗎!」項伯想。他是項羽的叔叔,擔任左尹要職,救一個張良的命,應該還做得到。項伯遂於這天晚上悄悄騎馬,趕到劉邦紮營所在地霸上,要求會見張良。

當時的道路狀況不甚清楚,依現在的鐵路路線而言,新豐鎮和霸橋站之間的距離大約二十公里。據《史記》記載,鴻門與霸上之間距離四十里,走間道則僅二十里。當時的一里為四百餘公尺,因此,這個距離等於十六公里,走間道的距離則為其半。

「子房(張良字),和我一起逃吧!」項伯看到張良劈頭就說。由於一路趕來,所以,說這句話時還在喘氣。

「我為什麼要逃呢?」張良的神色冷靜得很,他已由項伯的神態看出將有大事要發生,卻以鎮定口吻問道。

「因為……即將發生大事!」項伯於是把項羽即將展開突襲行動之事告訴張良,並且勸他逃亡。

「項兄,你為什麼來告訴我項王(項羽)的計畫呢?」張良問道。

「這還用得著說嗎?因為我欠你一份情嘛!」

「我也欠沛公一份情。我所以能為我的祖國韓報仇雪恨,完全是靠沛公的協助,我能離他而去嗎?」張良以平靜語氣說。

「這就難辦了……」

項伯知道張良的立場,所以,他抱著胳膊蹙眉嘆息。

「你可能會因此喪命……這樣,還是決定不走嗎?」

「我當然不想死。我正在思考打開這個局面的方法。」張良依然冷靜。

「對,生命絕對不可糟蹋。如果做得到,我願意幫忙。你快想想良策吧!」項伯著急地說。

「我去找沛公一起研究。你請稍候。」張良語畢就去見劉邦。

聽完張良的報告,劉邦勃然大怒。

「這個楚國混蛋簡直混球透頂!好!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發制人吧!立刻喚醒全軍,準備夜襲!」他把手中拿著的碗擲到地面上。

「現在開始準備夜襲,等到妥當時,大概天都亮了,即使這樣,我們也不可能有勝算的。」

「總比坐以待斃好。這叫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玉碎就是完蛋,這樣,以後還能再有打算嗎?來日方長,絕不可以賭一時之氣。我不是常說:不在乎打九十九次敗仗,只要打贏最後一仗就可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這一次再用這個方法吧!」

「你準備怎麼樣?」

「採取低姿態呀!向他們低頭。」

「我才不甘心做這種事!」

「不甘心也得忍耐……我們必須說,攻陷咸陽,為的是項王,把宮殿寶庫貼上封條,是為了將之獻給項王……總之,我們的所作所為,一切都是為了項王。倘若我們的行徑有被誤解之處,這是我們的不對,我們必須為這一點道歉。」

「即使這樣,項羽這個混蛋會相信嗎?換成我,我也不會相信啊!」

「不,項羽比主上容易相信別人的話。」

「是嗎?項羽就是因為疑心太重,才殺死降兵,他怎麼會容易相信別人說的話呢?」

「就是因為容易相信,所以才殺害他們以阻止自己去相信啊!」

「你這是詭辯嘛!」

「我說的話不會錯的。他很容易相信別人,如果再以利誘之,他是很有可能放過我們的。」

「怎樣利誘呢?」

「霸上有十萬軍隊,大王不想將這批軍隊悉數據為己有嗎?如果有人如此煽動,項王不會怦然心動嗎?」

「我懷疑項羽會是這麼單純的人。」

「還好有項伯會替我們從旁說話。就算項王不相信我們所說的,從別人口中聽到時,他應該會相信吧?再想到有可能把我們的軍隊據為己有,這樣一定會產生效果。」

「這『別人』指的是什麼人?」

「田筒有許多朋友啊!」張良道。

田筒是秦始皇時代從事情報工作的人。自從被張良識破身份以來,已成為張良的左右手。他有許多從事情報工作的朋友,其中一些是替項羽做事的。田筒對他們極具影響力。如果再撒一些金錢,這影響力會更大,並且能將他們操縱自如。張良計畫立即利用這些人,把如下情報帶給項王:

劉邦有意歸順項王,接受指揮。

將咸陽宮殿寶庫加上封條,為的是準備獻給項王,以示忠心。

劉邦遂會見項伯,請他安排求見項王事宜,以示投誠之意。

「我知道了。子房兄待我恩重如山,我一定會盡我的一切力量。」項伯承諾道。

項伯走後,張良第一個叫來的當然是田筒。

翌日,劉邦率領百餘騎部屬,以謝罪為名,前往項羽總部所在地「鴻門」。

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鴻門宴」。

實質上,由於這是劉邦向項羽表示歸降,因此,劉邦面對佔上風的項羽,可謂任憑處置。

——望大王寬大為懷。

項伯當然為劉邦向他的侄子項羽求情。

但以老軍師範增為代表的強硬派卻極力主張:

讓劉邦活命,一定會成為禍根,應儘早除掉為宜。

態度是軟是硬,一切由項羽決定。在戰場上勇猛無比的項羽,最感棘手的是作前瞻性判斷,這也是范增最擔心的一點。因此,他再三強調劉邦的可怕。

「劉邦真的這麼可怕嗎?」在眼光短淺的項羽眼裡,劉邦不過是一名十萬軍隊的將領罷了。沒有洞察未來能力的他,絲毫不覺得劉邦有什麼值得害怕之處。

「殺掉也可以……」因此,范增再三力說時,他也沒有想要以積極態度對待劉邦。何況依據派到咸陽一帶的探子報告,劉邦有意歸順自己。而且如此的報告不止一個,可見這項情報是確實的。

「是不是該殺,等見面後再決定吧!」聽到劉邦即將前來求謁的報告時,項羽還在舉棋不定。

劉邦跪伏在項羽面前,開始說明。

看到眼前劉邦的臉時,項羽心裡想著的是十萬軍兵之事。劉邦對項羽以「臣」自稱。

「臣的一切全歸將軍所有。臣一直盼望能有機會將這一切完整地呈獻給將軍。為了使這一切保持原狀,臣著實費了一番苦心。尚請將軍明鑒……」

這些台詞句句都是張良教他的。劉邦話里的「一切」,指的是咸陽宮裡的財寶。張良意圖讓項羽誤解其含意為「麾下之兵十萬」。

項羽果然誤解了「一切」二字。

「呃,對。要是殺掉劉邦,他麾下十萬士兵不是抵抗就是逃亡,我終究不能將十萬軍隊全數收編為己有。為什麼沒有想到這一點呢?」

項羽因而傾向「不殺劉邦」這個想法。

「臣以為,將軍可能誤聽小人中傷之語吧?」

聽到劉邦如此說時,項羽頷首道:「我對你一點疑心都沒有。只是,你手下一名叫曹無傷的將校跑來找我說了許多話。」

項羽接受了劉邦的投降。

一場酒宴於焉展開。項羽已經決定不殺劉邦,但范增一批鷹派人士卻對此大表不滿。為萬全計,他們認為非在這個時候殺掉劉邦不可。宴席因而瀰漫殺伐氣氛。

這緊張氣氛,本身就是一幕舞台劇。此一場面牽涉到天下霸權和英雄生死。岌岌可危的不是劉邦,在范增眼裡看來,放走劉邦,以後會遭受危險的是項羽。

主人項羽和其叔項伯面向東邊,也就是背對咸陽方向並坐。軍師且被項羽尊稱為「亞父」(僅次於父親之意)的范增則面南而坐。劉邦面北而坐,因而與范增相對。劉邦之軍師張良則面西而坐,位置在項羽、項伯的對面。

當時,宴會氣氛甚為悠然,席間起身到外面如廁更衣等事,是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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