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博浪沙始末

博浪沙在陽武縣之南,黃河北岸。

《史記·始皇本紀》中使用的是「狼」字,《留侯世家》(張良傳)則以「浪」字記載。

為此一襲擊動了肝火的始皇帝,曾經進行全國性大搜索達十日之久。

但襲擊者遲遲未被發現。

張良和范發知道四處潛逃反而危險,因此躲藏在一個地方不動。而當地人張良並未以朋友家為藏匿處,卻化裝成藥草販子,投宿在於河南開藥鋪的倉海君一名弟子的家裡。

當時的藥鋪都兼行醫,地方官員及眷屬無不受其照顧,因此,對藥鋪的搜索較為隨便。兩人在這個地方潛匿期間,得知不少情報。這是因為藥鋪是各地藥草販子出入之處,而且前來求診的病家當中,也不乏地方有力人士。

他們得到情報之一——鬍鬚漢子好像被逮捕了。

他是個秘密警察,以舉發對政府不滿的危險分子為職務。但危險分子當然不會輕易說出心事,不容易被抓到把柄。所以,秘密警察想要立功,並不簡單。

因此,高明的秘密警察常常本身擺出不滿分子之姿態,以引誘真正的不滿分子或危險分子上鉤。鬍鬚漢子不以此為滿足,進一步著手使上鉤的不滿分子搞出大逆事件,以便將之舉發而立大功。

張良於是將計就計,來一次出乎意料的行動。

——有人企圖在白虎淵襲擊皇上。

他對官方做如此密告,而實際上發生襲擊事件的是在此之西的博浪沙,時刻也較預定時間提早三個小時!

始皇帝險些喪命!鬍鬚漢子因而受到懷疑。

故意虛報地點和時刻,使御駕行列毫無防備——受此懷疑的他竟然被視為暴徒成員之一,因而遭到逮捕。

鬍鬚漢子的真實姓名被公布。在這之前他以「顏先生」自稱,但他不否認這是假名。

——你是韓國遺臣,而家母也是韓國人,家父則為趙國重臣。我的真實姓名,等事成之後再奉告吧!

他曾經對張良說過這句話。

據說,被逮捕的鬍鬚漢子,真實姓名叫做田筒,並不是什麼顯赫出身。

鬍鬚漢子田筒被檻車押送。雖然囚檻是木製的,卻也堅固無比。檻車由三頭馬匹牽引,配以十名護衛士兵,要被押送到咸陽。

檻車行經洛陽,來到澠池附近時,突然有一隻鐵球飛來,掉落到囚檻與車輛中間。頓時車輛轟然斷裂,囚檻下方也被破壞。

檻車由於一邊車輪被砸壞,而立刻傾倒。鬍鬚漢子田筒在檻車內翻滾幾下後,從缺口滾落地面。這和皇帝行經博浪沙時,囚犯從副車裡滾出來的情形一模一樣。

「哇!囚犯逃脫哦!」

負責押解的兵卒神情緊張地跑過來。

田筒頓時愣住。

他不是存心逃脫。但對這些兵卒說明這一點,有用嗎?

自己只是被疑為行刺始皇帝的黨徒之一,到了咸陽,一旦經由秘密警察上層人員的證詞,冤情大白,恢複自由將是指日可待。

因此,他壓根兒沒有在此脫逃的意圖。

但眼前景象不等於自己企圖脫逃嗎?

「我掉入陷阱了!」田筒不覺大叫起來。

掉入什麼人設的陷阱,這一點他瞭然於胸。

鐵球投擲技術如此高超的,天下除范發外,不做第二人想。而能對范發使喚自如的,也只有那個小夥子——張良。

自己是否該趁機逃走呢?

想到如何對這些押解兵卒解釋這件事時,他就不知所措——如果不是同黨,他們怎麼會來劫囚,企圖把你救出?對此質問,該如何解釋呢?就算拚命解釋,對方會相信嗎?

現在只有硬著頭皮脫逃了!

急急圍上來的兵卒個個面露疲色,這一點也促成了他脫逃的決心。

我有辦法擺脫這些傢伙!他在剎那間做下這個判斷。

所幸自己只是嫌犯身份,並未帶枷上鐐。雖然腳力不強,這時候也只有拚老命逃跑一途了。

實際上,在還沒有下定決心之前,他已拔腿開跑,當然不能停下來。

由於押解兵卒都帶著笨重刀矛等武器,所以,奔跑時田筒較為有利。何況這是生死關頭,他還能不拚命跑嗎?要是被抓,會被認定是在同黨劫囚之下的逃脫大罪,被斬是唯一的下場。

生死關頭之下的狂奔,速度之快連自己都難以相信。

他跑到一個道路分叉處。

「快到這邊來!」他聽到左手邊有人呼喚的聲音。

田筒立刻跑向左方道路。

「我們等你很久啦,鬍子哥!」

這個地方已經備有馬匹。

原本準備說「謝啦」的田筒,連忙將話咽住。現在的處境適合說這句話嗎?

「你們這樣讓我吃苦頭,好狠哦!」他邊喘氣邊說。

「彼此,彼此。」張良笑著回答。

始皇帝繼續巡遊,和前年一樣由山東半島的芝罘前往琅邪,然後經由上黨返回國都咸陽。

官方不但沒有逮捕到襲擊暴徒,連有共謀嫌疑的現職秘密警察也在押解途中脫逃。聽到這個報告的始皇帝何等震怒,自不在話下。

「你們希望看到朕的腦袋炸裂,是不是?」

近來,時常鬧頭痛是他的隱疾。原本身體不甚強壯的他,為此腦疾而產生身心上的自卑感。

實際上,這頭痛與其說是氣候或健康因素所致,毋寧說情緒才是主要原因。尤其是聽到不愉快消息時,他的頭會疼得特別厲害。

「快找良藥!不然就到處尋覓有沒有祈禱術!」

咒術或祈禱術能治病,當時的人都有這種觀念。

「是的,卑職立刻下令,尋覓良藥或仙家。」丞相李斯回答。李斯相信良藥有妙效,至於仙家能以祈禱之術治病,這一點他絕不相信。在當時的社會裡,他是相當睿智的現實主義者。

「徐福還沒有消息嗎?」始皇帝問道。

「回皇上的話,還沒有。他需要一段準備時間。」李斯回答。

去年,巡幸琅邪、建造琅邪台並豎立石碑時,曾有名叫徐福的齊人上書:

海中有三座神山,分別以蓬萊、方丈、瀛洲為名。據說,該處皆有仙人居住。在下願行齋戒,而後與童男童女共赴該地,尚請准予前往……

仙人自然會施法術,因而可以聘至咸陽。此外,仙島上應該有能醫治頭痛的藥草,說不定還會有長生不死之妙藥。

「好,為徐福打點,讓他成行吧!」始皇帝曾下這道命令。

經過一年,徐福仍以「尚在準備中」為理由,拖延至今還沒動身。

「徐福還沒出發嗎?」

「是的。因為這段海路甚為遙遠,普通船隻無法到達,非建巨船不可。他最近才申請撥給建造巨船的資材……」

「那就是說,他的計畫在進行啰?」

始皇帝的心情這才略為轉好。

「是的。」

「給徐福所需要的資材吧,要多少給多少。」

始皇帝在王座上坐正。

徐福亦叫徐市,是齊國方士。

方士信奉神仙,是以煉金丹、卜筮、星相、祈禱、咒術等為業的人。在當時,醫術也是方士擔任的工作。

琅邪海面常有海市蜃樓現象。有人說,此地所以方士輩出,乃是由於住民常常看見這等不可思議的情景,因而容易相信方術。

「遵命。」

李斯當然不會違逆皇帝旨意。但這位現實主義者卻在心中憤憤地想著:徐福這傢伙,不是吃定了皇帝嗎!

張良等三個人改名換姓逃向南方。

雖說始皇帝已取得天下,其統治能力卻因地區而有強弱之別,對南方的控制力尤為薄弱。

他們首先到達下邳。這個地方是徐州之東,現在的邳縣附近。

他們當然經過喬裝。鬍鬚漢子田筒已不再蓄鬍,裝出一副老實模樣。

「朋友,請止步。」

走過下邳街上人跡稀少的橋邊時,張良聽到有人對他說話。叫住他的是一名身著「褐」(身份卑賤之人所穿的衣物)的白髮老人。

張良回頭一看。

「咦?怎麼是嚇了一跳的樣子?我看,你大概是做賊心虛吧?」老人說。

張良對自己喜怒哀樂不形於色,頗有把握。他自認在這方面的修鍊到家。高興時裝出憤怒的樣子,怫然作色時露出微笑,他經常如此訓練自己。

「您說什麼?」張良壓抑內心緊張,裝出懵懂神態問道。

這名老人倚著欄杆,手上拿著一隻剛脫下來的鞋。

「你又不是耳朵不靈的老頭子,我的話你聽不清楚嗎?」老人說完,就把手中的鞋子拋到橋下,「小夥子,你下去把我的鞋子撿上來。」

這種態度何其狂傲!王侯富翁或許還罷了,但這是乞丐一般的糟老頭啊!一般年輕人也許會認為這是個神經不正常的老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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