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風雲變幻 解囊助田所

「你怎樣和上校相識的?」根本問。

「他現在住在浦和,離我家不遠,我偶然獲知,上校窮得叮噹響。這還是去年的事,從此以後我不時地去看望他,儘可能安慰他。上校很高興,甚至當象我這種人去找他聊聊時,他也高興得不得了。要知道,疾病把他困在床上,寸步難行。」

「在軍隊里,倔川不是上校的部下,他在憲兵隊服設。能幫助一個過去擔負著在他看來高不可攀的職位的人,他一定會覺得特別心滿意足。」根本想。

在日本戰敗前夕,根本曾被委任調查田所上校領導的那個處的營私舞弊行為,懷疑他們多次侵吞他們所負責的戰爭物資。這件案子涉及一整個軍官集團。他們盜竊和倒賣卡車,汽車外胎、汽油、槍架槍座。據根本的最低估計,他們盜竊的物資數額是驚人的。

在調查這件案子時,根本首先把注意力集中到卡車司機井戶原身上。他負責把戰爭物資運送到各個倉庫里去。根本的打算是,從最下層開始,先把井戶原拿下來,然後逐步地揭穿所有其它的軍官們。

根本親自審問了井戶原,本以為能較為容易地從他身上打開缺口。但出乎意料之外,井戶原卻是一個難啃的硬胡桃,堅決拒絕出賣軍官們。

根本對那次和井戶原的單獨談話至今仍然記憶猶新。

「你是否知道,對於這種叛變行為,是可能被判處死刑的!現在士兵們在前線浴血戰鬥,他們缺少武器、彈藥、裝備,為了戰勝美國,每一枝槍、每一滴汽油都是極其寶貴和需要的。而你,卻在盜竊私分這些物資!你還是不是一個日本人?你還有沒有一點點軍人的愛國主義和效忠天皇的精神?」根本向著井戶原大叫大嚷,但井戶原卻一言不發,保持沉默。這時根本又換了—種調子說話了:「我知道你不是自願乾的,而是完成上級的命令,出於被迫。因此我能理解你現在的處境。當然,要你說出發生了什麼事是難於辦到的。但為了祖國,為了日本,我請你毫不隱瞞地把一切都講出來,並以此來證明你對天皇陛下的一片忠心,而我將向法庭為你請求減刑。我甚至可以爭取不把你的案子提交軍事法庭。讓我們拋開我們軍銜上的差別,就象朋友那樣,象男子漢對男子漢那樣地談談吧!」

但是,井戶原坐在一張極不舒服的椅子上,一動也不動地直盯著根本的雙眼,一再地重複說:「更多的情況,我一點都不知道。」

從他的眼神中,根本看出了一種無所畏懼的決心,一種在任何情況下,甚至被判死刑的威脅下,都不出賣自己上級的決心。這是一個戰士在獨自和敵人進行殊死戰鬥,以便掩護自己指揮官安全脫離險境時的決心。當時根本就是這樣來評價井戶原的行為的。

由於井戶原堅強不屈,拒不開口,田所上校才得以避免憲兵隊的調查,得以保持清白的名聲。而井戶原卻為此在憲兵隊的囚禁室中蹲了一個多月,在審訊中受盡了殘酷的折磨。

正當井戶原快挺不住而幾乎要屈服的時候,正當根本著手準備逮捕和這一舞弊案件有牽連的軍官的時候,日本投降了。這一來,輪到根本和他的下屬們為自己命運提心弔膽了。他們聽到了種種謠傳,似乎美軍將特別嚴厲地懲治前憲兵隊成員。因此他們都驚慌萬分,亂成一團,把所有文件、材料統統收集到一起,堆在空地上付之一炬,全部燒了。

這些文件中,包括對軍需部軍事物資處成員的審訊記錄。之後,憲兵隊釋放了所有被拘留的人;接著自己也一個個溜之大吉、逃之夭夭。

以後井戶原發生了什麼變化,在他們沒有重新見面之前,根本並不知曉,但見面時他已經是另一種身分了。

「上尉先生,」倔川的聲音打斷了根本的回憶,把他拖回到現實之中,「請幫幫田所吧!」

根本看看倔川布消皺紋的臉,想起他也參加了對井戶原的審訊。

「既然需要幫忙,我當然義不容辭。」根本說,然後驚奇地看了倔川一眼,「順便問你一下,倔川,戰後田所上校理應過著完全有保證的生活,何以現在竟落到如此艱難的困境呢?」

根本有根據認為,田所及其同夥在倒類盜竊來的戰爭物資中發了一大筆橫財。如果按當時照市上難以置信的高價計算,僅汽車輪胎一項,他們就能賺到許多錢。只要把這筆錢投到買賣上去,田所就能變為一個大有成就的企業家。井戶原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您知道,」倔川結結巴巴地顯得猶疑不決,難以開口。根本明白他知道田所過去的某些勾當。「詳細情況我並不清楚,但有段時間,上校確實是一無所求,他的事業也進行得很順利,他甚至自個兒辦了一家公司,當了公司的董事長,雇了一大批職員。但後來,顯然是股東們騙了他,所以他落得個一無所有,身無分文。您知道,田所不願把這一切細節告訴我,我只是從他某些無意中的閑談話語中知道一星半點。」

「啊,原來這樣。」根本完全想像得出,一個前軍人如何開辦了一家公司,經營盜竊來的軍用物資,而又被其他夥伴欺騙的那種情景。

「田所為人善良而輕信,因此很容易就被人給騙了。」倔川深表同情地說。

「為人善良……」根本心中不由冷笑了一下,「一個大量盜竊戰爭物資的善良人!」

「你說田所收過破爛?」

「是的,當他被騙之後,公司破產了,他就成了個收破爛的舊貨商,以後就病了。他沒有孩子,無親無故,沒有人能幫他的忙,所以他也就一貧如洗,完全垮了。」

倔川抬頭望了望根本,眼中充滿了尊敬的神色。顯然,倔川認為,一個最有能力的憲兵軍官在現在也卓有成就,那是理所當然的。即便現在,他依然覺得,他和根本的地位是迥然不同的。因此他對根本毫無妒忌,也不抱怨,只有尊敬。

「對不起,數目不多,拿著吧。」根本從錢夾中抽出五張萬元券交給倔川。

「上尉先生,」倔川驚叫了一聲,「難道能拿您這麼多錢嗎!」

「算了吧,區區小數,算不了什麼。咱們都別再提過去我和田所之間的那些事了。現在所有我們這些過去在軍隊里服務過的人,都被一種兄弟般的情誼聯結在一起了。當我們的朋友身處困境時,難道我能袖手旁觀嗎?倔川,你對這個人的命運如此熱情關心,使我深受感動。」

「謝謝,太謝謝您了。」前軍士收起了五萬元錢,眼中噙著淚花。顯然,他沒有料到根本會如此大方。「我立刻把錢給他送去,再向您報告一切。」

「不值得專門向我報告,無非是我現在的境遇好些,有可能幫忙罷了,僅此而已。」

根本略感奇怪的是,倔川對他和井戶原的關係如何並不關心。要知道,他也是清楚當時憲兵隊為什麼要審問井戶原的。不僅如此,而且他對根本現在在他的公司供職也毫不奇怪。也許,倔川頭腦簡單,他完全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認識井戶原的,因此他不覺得井戶原當了東方運輸公司董事長是件怪事。不久前當根本和前軍士見面時,倔川曾告訴他看見井戶原和一個女人在一起。顯然,他當時還不知道井戶原目前的狀況。但現在,在和根本見面後,他應該已經知道井戶原是東方運輸公司的董事長了。然而在談話中他卻連井戶原的名字也沒有提起。也許,日本戰敗後,社會秩序的突然變化對倔川來說是如此地不可思議,以至除了如同過去那樣順從地接受這個強加於他的社會之外,別無他法。因為低能兒和不願積極思考的人還為數不少。

「倔川,你什麼時候去看田所時,順便向他打聽一件事。」根本打斷自己的思路。

「上尉先生,我將完成您的一切命令。」

「只是別說是我要你做的,要裝成是你自己隨便問問的。」

「遵命!」

「有一個人名叫田所哲夫,他在保險公司做事,你了解一下,他是不是上校的親戚,如果是,那麼他去不去看望老頭,他的性格和生活方式怎麼樣。」

「一定完成。」倔川做了個立正姿式,然後掏出記事本,把名字記下來。

「你打算什麼時候到上校那兒去?」

「錢這麼多,我不願把它擱在自己身邊太久。最好我現在就直接給他送去。因為我是夜班。」

「那麼說,今天晚上我能得到回答了,是嗎!」

「甚至還要早些。過三個小時左右我向您報告……是去找您呢,還是打電話說呢?」

「最好打電話。」

當天,倔川就打來了電話。

「田所很高興,他不知道該怎樣來感謝您。至於哲夫先生,他是上校的侄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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