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巧事樁樁 根本見舊屬

和朋友們會晤之後,根本不慌不忙十分悠閑自得地在銀座走著。通常他們都在新橋附近的一家中國餐館集合。

他們之所以選擇這個餐館作為會面地點是不無理由的。因為那裡有個方便的後室;而且餐館本身也不過於顯眼讓人注意。此外餐館吃得便宜。這後一條理由的意義可不小,因為他們組織中的許多成員都沒有固定收入。事實上,如果吃喝的錢不夠數,根本就代他們付了。

會見時的話題是各種各樣的,但主要的是通過這些會面保持並促進他們之間的團結。其中的大多數人,在某種意義上說,都是些被社會拋棄的人。他們回憶過去那些他們得勢逞凶的歲月,而這就如同現實的境況一樣,迫使他們聚合在一起。他們千方百計地隱瞞自己的過去,而一旦暴露,就竭力表現得謙恭溫順,不讓它突出起來。

也許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每當他們定期會面結束時,他們都是單個的分別離開餐廳。他們過去工作中養成的習慣就很自然地表現出來了。

因此根本獨自沿銀座走著,現在他又變成了一個公司的經理。他順便到一家熟悉的酒吧間看了看,站著喝了兩杯威士忌,就立刻付了賬,又來到街上。

大街上,五光十色的廣告牌閃閃發光,紅紅綠綠的霓虹燈使人們目不暇接。雖然已是夜晚,但依然人流如期,車輛如梭。

他又向前走了一會,漫無目的地拐進一個角落,只不過是想溜達一下散散心。

在這裡聳立著一棟棟黑沉沉的大樓,街上只有稀稀落落的路燈透著微光。突然間,他在一座大樓前停了下來,大樓入口處上方懸著一塊招牌:「東洋鋼鐵公司」。他好幾次在大樓前沉思地徘徊著,看著第一層商店黑洞洞的櫥窗。旁人看去會產生一個印象,彷彿他在等人。行人熙熙攘攘,但甚至沒有一個人看一看根本,或者東洋鋼鐵大廈。

根本把眼光轉向毗鄰一棟大樓的門口。這座大樓的門口燈光閃閃,—片通明。因為在大樓的三層是一家摩登酒吧間。正好這時一群應侍女郎在門口吵吵嚷嚷地和客人告別。送走客人之後,她們突然發現在對面注視著她們的根本,就恐懼地急忙退了回去。

但是只有一個人卻在注視著根本,這就是毗鄰大樓的守衛員。他靠牆站著,而且早就觀察著在東洋鋼鐵大樓前來回走動的根本。當根本在路燈光下現身時,這個人特別仔細地打量了一番他的臉龐。最後他斷然地從自己隱蔽的地方走出來,徑直向根本走去。

「您好,上尉先生。」守衛員難為情地吶吶說著,鞋後跟咔嚓一聲,一個立正。

根本微微震顫了一下,立刻轉過身來。朦朧的夜色妨礙他看清向他走過來的這個人的面孔。但這種稱呼並不特別使他吃驚。何況在剛剛結束的聚飲中,朋友們正是稱他上尉的。

「您是誰?」根本問。

「上尉先生,我是倔川,憲兵隊的軍士倔川。」守衛員輕輕地說,同時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根本默默地仔細看了看他的臉。

「沒有錯,你確實是倔川軍士。」他低聲嘟囔了一句,「你好,你好!你變化得真大啊!」根本更加親切地說。

「我也打量了您很久,才到您跟前來的。」

「毫無辦法,咱倆都老多了。」

「我可已經加倍地變老了,得拚命幹活啊!」

「朋友們不止—次地想起了你,對你反映很好。」

「你們常常見面嗎?」

「是的,什麼時候我們也請你來參加。」

「或許,不值得。我現在無聲無息地活著,當一個守夜員,看守大樓。」

「難道就看這棟大樓?」根本驚奇地指著東洋鋼鐵大廈。

「不是這幢,是毗鄰的那幢。」

「原來如此!那麼你是安居下來了。簡直是怪事,我經常到銀座來,但想都沒想到倔川軍士就在跟前。」

「我只有晚上才來這兒,總之我的生活就象耗子一樣。」

根本來回踱了幾步,然後低頭說:「倔川,我們全都在不停地幹活。不過,當然會有人出人頭地的,耐心點,你的好日子還會來的」

「是,我的心還沒有老,也沒有失去信心。」

「這就對了!你多大年紀了?」

「五十四。」

「那麼你比我小七歲。」

「但,上尉先生,我敢說,您看上去氣包很好!」

「謝謝。其實,只是外表罷了!」

「上尉先生,您說起外表,我卻突然記起,就剛才,至多不過一小時以前,在這裡我碰到一個人,也正好在您現在站著的地方。和他一起的有個年輕女人。」

「是老熟人嗎?」

「是,順便說一下,那時候您對他也很熟悉。是井戶原,他那時在軍需部當僱員。」

「你說什麼?!井戶原?」

「是,就是那個井戶原。他的樣子好象至少是個大公司的經理。他和一個女人站在一起,仔細察看東詳鋼鐵大廈。他沒有發現我,我本想喊他一聲,後來想,他旁邊還有個女人,我這副樣子去見他,似乎不合適。再說,他大概也不願回憶起過去的事。」

「原來是這樣,這樣。」根本若有所思地說,「順便問一句,倔川,你什麼時候到東京來的?」

「僅僅一年前。在這之前我始終都住在九州鄉下。我出生在熊本縣,我妻子就留在那邊鄉下。戰爭結束後我就回到那兒去了,和妻子一塊務農為生。三年前她死了,我不願再留在那兒,就決定離家外出,來到東京。在這裡有個人幫助我,安排當了守衛員,從此我就當上了守夜員。」

根本想,這個過去的軍士,戰後在遙遠的鄉下幾乎生活了二十年,他未必知道井戶原現在擔任什麼職位之類的情況。你住在哪兒?」根本問,「什麼時候老朋友們又決定聚會,那時,我們好通知你。」

倔川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記事本,寫了—個地址,撕下來交給根本。

「謝謝。」根本想看一看地址,但太暗了,而且他又忘了隨身帶眼鏡。

「倔川,請你不要對任何人說,你見到過井戶原。」

「遵命!」

「找個時間,我再把一切情況都統統告訴你,但在這以前,甚至連井戶原的名字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遵命!」這個現在的看守員還保存著舊武士的精神,習慣於毫不思考地服從命令。

根本和倔川分手後就往有樂町方向走去。他知道倔川在後面注視著他,所以盡量控整齊地用力邁著步子,保持著軍人應有的姿式。

這真是意外的會見,根本想。簡直是命運之神把井戶原和倔川推到一起了。是的,井戶原仔細觀察東方鋼鐵大廈,不會沒有原因的。

「我正是這樣估計的。」根本自個兒點了點頭。現在這個老奸巨滑的井戶原大概正在去飛機場接妻子,可一個小時前卻和年輕的姘婦在東方鋼鐵大廈前溜達。

「看起來,他在做買賣上,在談情說愛上都表現得出類拔萃。」根本想。

這時,井戶原和章治、良三郎以及他們的妻子—起正在候機室樓上看著下面,坐香港航班來的旅客們正在通過海關檢查。

「現在輪到倉田太太了。」良三郎的妻子妙子叫了一聲。

倉田正好把兩個大箱子和一個手提包放在海關檢查員面前。初子站在另一個驗關員負責檢查的行列中。

顯然他們讓倉田打開箱子。她開始對驗關員說了些什麼,但後者否定地搖搖頭,並開始一件一件地翻看她的東西。他把一些小匣單獨放在一邊,其中大概裝的是戒指、手錶、珠寶。檢查結束時,這些東西擺成了一大堆。

初子那邊和倉田這兒完全不同,一切順利。驗關員簡短地問了她幾句,用粉筆在箱子上做了個記號,揮揮手讓她走了。

可倉田卻連人帶東西被送到檢察員那裡,進行了一次漫長的談話。

初子高興地微笑著走向迎接的人們。

妙子正要跑到前面去,但良三郎拉了她袖子一下:「等等,應讓父親先去間好!」

「我回來了。」妻子對井戶原說,同時鞠了一躬。

當他們面對面站著時,年齡的差別就顯露出來了。畢竟初子要比丈夫年輕二十歲啊!

「祝你旅行愉快,圓滿歸來。」井戶原微笑著迎接她。

「您提前從歐洲回來了!」初子凝視著井戶原。

「沒有辦法,因為菅沼死了,他們用電報把這件事通知了我。」

「這太突然了。當一個飛往香港的日本人通知我此事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請原諒,我誤了葬禮。」

「這沒有什麼。既然出國旅行,那就應該好好看看各地的名勝古迹,盡興地遊覽一番。」

迎接的人都一個個走開了,國際航班大廳中人群熙熙攘攘,但到達的旅客中並沒有著名的棒球運動員山根。

奧野走到井戶原跟前,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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