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步步緊逼 幸一陷困境

井戶原、幸一和中村三個人圍桌而坐,慢慢地品味著酒的味道。但幸一的臉上己逐漸露出一些頗不耐煩的神色。他想盡量快些開始談判。在一切尚未成為過去之際,他心裡總不踏實,老感到十分不安。

「是時候了。」井戶原暗暗做了決定,把自己手中的一杯酒慢慢地放到桌上。

「總之。再次請您原諒,閣下事務繁忙,可我還不得不勞動大駕,把您請到這兒來。事情的癥結是,菅沼先生在世時借了我相當可觀的一筆錢,達就是他的票據,上面寫明他各個時間借債的數目,」井向原把從賬簿里摘錄的那張紙條放到幸一面前。

幸一和中村都低頭去看紙條。接著中村從皮包中拿出一個厚厚的大本子,開始核對紙條上寫的票據號碼和數目,他把其中幾個數字指給幸一看,幸一也點點頭表示同意。

「謝謝,」幸一把紙條還給井戶原,「經我們把它與我們現行的材料核對,款項和日期全都相符。中村先生,您是公司財政部門的總管,是否也同意呢?」顯然,井戶原要把問題進一步砸實。

「是的,我可以證明,您條子上所寫的這些期票確是已故菅沼先生出具給您的。」

「菅沼先生是我的恩人。但是當我在抄錄這份期票清單時,我自己也深感吃驚,我怎麼竟貸給他這麼多錢?要知道,總數差不多是整整三百億元啊!」井戶原嘆了口氣,顯出十分難過的樣子。「您知道,我也不怎麼輕鬆,如果我不借出這三百個億,我可以辦成多少事啊!可以想像,我遭到了多麼大的損失!」

「真對不起,我父親是個好面子的人,而且幹什麼都獨行其事,獨斷專行,不和任何人商量就辦了。老實說,我也只是在他去世後,才知道這些期票的事的。而中村,他既然知道一些情況,可又不敢違抗我父親的旨意。因此,對於中村,我毫無責怪之心。父親是個道道地地的專制者。他連一分鐘也不會容忍自己身邊有一個違抗他意志辦事的人。因此,當中村最後終於把負債的總數告訴我時,我差點沒暈過去。」

「也許,菅沼先生在臨終前對這筆賬有什麼指示吧?」井戶原早知道死者在幸一掌心寫了誰的名字,但他認為沒有必要直截了當地把此事挑明。

「遺憾的是,一切都發生得十分突然。因此父親什麼也來不及和我交待。」幸一字斟句田地回答。

「原來如此!」井戶原十分冷淡地說。

菅沼向井戶原借貸來的三百億現金,全用於堵塞東洋鋼鐵公司當時出現的、為數眾多的漏洞,以粉飾、掩蓋公司的實際困境。一切都是從北海道建廠開始的。人們曾從旁一再勸告過他,指出,興辦這個企業是毫無意義的。但是,他一點也聽不進去,對別人的勸告全都置之不理。至於他的下屬,想都沒想過要違抗他的命令。

新工廠從一開始生產就出現了巨額虧損。但是,菅沼千方百計地不讓虧損在平衡表上反映出來。否則,他一貫正確的企業家的威信就立刻化成泡影了。他死要面子,極端地自尊,他不容許出於新工廠虧本而降低東洋鋼鐵公司的利潤、減少支付股東的紅利,或者讓公司的股票跌價。

他如此深情自己作為一個企業家的一貫正確性,甚至當他所投資的企業一開始就蝕本賠錢、遭到挫折時,他也毫不懷疑。到最後仍然是他穩操勝券。而且,以往的某些事實也加強了他這種近似盲目的自信。

就拿一九四九年來說吧,當時普遍蕭條,東洋鋼鐵公司正瀕於破產的邊緣。但是朝鮮戰爭爆發了,菅沼立即看到了戰爭給自己企業所展示出的前景,他毫不遲疑地急劇擴大生產,抓住這個油水最大的賭注。

過去還遇到一些別的情況,當他不聽別人的建議和警告,而由行其事執意去干時,卻獲得了成功。

這次,是他第一次在建設工廠方面摔跟頭。工廠虧損很大,而且在近期內也不大可能出現挽救這種局面的奇蹟。

這一下,可把菅沼嚇壞了。當然,他到銀行貸了款,從加入他「康采恩」的其它公司中調劑了一筆資金。但這一切總是有限的,超過這個限度,它就必然要在企業的收支平衡表上反映出來。而這一點,正是菅沼最不樂意看到的。

正是在那個時候,他第一次向井戶原求助。

井戶原至今還清楚地記得他們當時會面的情形。

菅沼把他邀請到常供約會用的一位大廈,在把女侍者召來之前,開門見山他對他說:「喂。井戶原,借我五十個億。」

井戶原則趕緊回答:「一定照辦!」

事情既然已經過去好多年了,但現在想起來,此情此景仍歷歷在目,宛如昨日。

那次會見後兩天,他去找菅沼,交給他50億現款。菅沼要的正是現金,因為交付這麼大數目的有價證券,肯定會引起旁人對自己的注意。

「過六個月一定歸還。」菅沼當時就是這麼說的。

他希望在期票上只簽自己的姓,這樣的話。井戶原就好象是把錢借給他菅沼私人的。但井戶原堅持要他以東洋鋼鐵公司董事長的名義簽署。因此很自然,現在的債務就得算在公司的賬上,而不是算在菅沼私人的賬上。

菅沼如期歸還了五十億元,但很快又借了五十億元,以後又借了八十億元、一百億元。每一次期票都要重新改寫日期。

當井戶原已經積存了相當多的一包期票時,有一天他對菅沼說:「董事長先生,這一次請不要再改期了,該還債了!」

菅沼所後十分不快地說:「喂,井戶原,你這不是要殺我嗎?!現在公司正處於危險之中,如果要我現在還債,公司就得破產拍賣。再說,這些錢在你那裡也是閑擱著。過些時候再說吧!」

就這樣,又改寫了一張期票。

井戶原記得,這次談話也是在新橋的一座會見大廈中進行的。菅沼不願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進行這類談判,因為這些借款對公司職員是絕對保密的。只有中村和財政處處長根本知道這些貸款。

一個讓周圍的人都感到十分驚奇的現象出現了:北海道的工廠明明在虧本,治金業正處在停滯之中,而東洋鋼鐵公司卻一如既往,創造著穩定的利潤,照樣支付股息,而且他的股票絲毫沒有下跌。經濟評論家門把這一切都歸結為菅沼的傑出才能。

菅沼在世時,井戶原再出沒有開口讓他還債。第一,他感到自己多虧菅沼的提攜,是菅沼把自己帶起來並竭力設法庇護他,其次,他深感菅沼似乎屬於他無法達到的那個世界的人,因此也就不好意思再開口向這位大人物談債務問題了。最後,井戶原覺得,菅沼在某種程度上知道他這些巨款是從哪兒來的,所以也不敢催逼得太緊。

但是,現在情況完全變了,菅沼已經不在人世了,他的兒子幸一成了掌握大權的老闆,井戶原對他沒有任何道義上和其它方面的義務,田此他決定利用東洋鋼鐵公司的困難處境,轉入進攻。

根據幸一計算,按照時限最緊迫的期票,他應該在近期內歸還井戶原九十億元。

「井戶原先生,從您國外歸來的第一天起,我就想和您討論此事。您能否再稍稍等一個時期,就象先父在世時您所做的那樣?」幸一說。

「這不行。」井戶原毫不猶疑地立刻回答;「我自己打算辦一件事,需要支付大筆款子。您無法想像,我給菅沼先生的低息貸款使我蒙受了多大的損失。但是出於感激之情,我一直沉默著,不好意思張口。現在,以及往後,我可不能這樣做了。」

「我贊同董事長的請求。」中村也在一旁懇求,同時向井戶原一躬到地。

「別那樣,中村。」幸一連忙制止他,感到他這樣做太過份了,有失體面。

中村抖嗦了一下,繼續央求似的看著井戶原的雙眼說:「給您井戶原先生帶來這麼多的不快,我也是有罪的。我知道,您也是不易的。但無論如何,還得請您寬期半年……如果您現在就要求我們立即支付這批期票,那麼等待我們公司的就是破產。」

「別誇大其詞了,中村!對東洋鋼鐵公司來說,三百億元算得了什麼呢?區區小事罷了!」

「不,井戶原先生,這不是區區小事。」幸一忍不住插話說,「我們確實處於很困難的境地。我不願意責備死者,何況他是我的親生父親。但是,他確實走得太遠了。我也不會寬恕公司某些職員的過錯。但是,這一切都已成為事實,現在全部資任落在我的肩上。當然,我年輕,也沒有足夠的經驗。坦率地說,現在許多人對我還不信任,尤其是財政界的人士。先父在世時,情況完全不同。他得到銀行方面的絕對信任,但是對於我,銀行家很不放心,都小心翼翼、十分謹慎。雖說先父在世時我已當了總經理,但是一切銀行業務都由他自己親自操辦和負責。我甚至想像不出,立即歸還您的全部債務,會導致什麼樣的災難性後果。請您能理解這一點。」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您。」井戶原平靜地說,一邊慢慢地抽著煙。這句話他已經重複了多次,但毫不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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