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十點鐘左右,井戶原醒來了,他伸手從床頭柜上取了支雪茄,躺在被窩裡就抽了起來。浴室里的水嘩嘩地響著,同時伴隨著美奈子低低的哼歌聲。她心情愉快,情緒很高。想必是已經看到送給她的鑽石戒指了吧,井戶原聽著美奈子快樂的歌聲,不由得暗暗想道。
把美奈子安頓在旅館裡,是井戶原自己出的高招。這樣一來,對他的約束就少多了。買幢房子根本沒有必要,也不值得,那樣花錢又多,還不自由。現在地皮貴得要命,而蓋房子、置傢具還得花費一筆錢,再說總還得雇個傭人吧?
在旅館裡租房子也不便宜,但對於他來說卻自由得多了,他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和美奈子分手告吹,只要停止給旅館付錢就夠了。再說,住旅館搞女人還可以作為對妻子的一種安慰,讓她暗暗地感到,他和這個女人的關係是暫時的。而且必要時,也比較易於離棄。
美奈子不慌不忙地在洗早浴,她還不知道井戶原已經醒來了。
「我帶著到歐洲去旅行的那個女人比美奈子要年輕得多。」井戶原還在床上胡思亂想。
近一段時間來,年輕姑娘們對他的吸引力愈來愈大,這是不是衰老即將到來的象徵呢?是不是因為他一生都忙於追求某種目的,而沒有覺察到青春荏苒、年華已老呢?十七歲他在鄉下種田,十九歲離開農村,以後就開始了危機四伏的冒險生涯。戰爭時期,他在大陸作戰;而戰爭臨近結束時,他又幹了一些近乎犯罪的骯髒勾當。不,他所經歷的道路和其它企業家的生活毫無共同之處。大概就因為這個原因,他的臉上過早地布滿了一道道皺紋。周圍的人在知道他的真實年齡後都深感驚訝,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對於這一切,他早就習以為常,毫不奇怪了。
他看看鏡子,對自己滿臉陰沉的表情大為吃驚。是的,他缺少那種為女人所喜愛、鍾情的外貌。他的腦袋已經開始謝頂,眉毛疏疏稀稀,一臉深深的皺紋。也許,和他同年齡的農民都要比他顯得年輕。
井戶原把煙頭在煙灰缸里捻滅後就下了床,穿上一雙便鞋走到門口。門縫裡塞著一份報紙,他取下報紙後又回到床上。
浴室的門開了一條縫,美奈子探出頭來問道:「您已經醒了?想不想洗個澡?」
井戶原什麼也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這時正被一篇相當長的文章吸引住。
文章的標題是:「菅沼康采恩的命運。新董事長的方針——是減縮活動範圍嗎?」
文章指出,巳故菅沼千方百計竭力擴大自己的事業,并吞和自己相鄰的所有企業部門。某些人認為他的行為是「強盜式」的行徑。然而實際上,對企業活動無休無止的渴求,和力圖掌握一切的慾望,簡直弄得他片刻不得安寧。但是加入他那個所謂「康采恩」的大多數企業,實際上是毫無聯繫、互不相干的。這也就是他這個企業的致命弱點。他把旁人向他提議的一切企業,統統攫取到手,當時想也不想一下,這個企業於他是否需要。
「說得對。」井戶原心裡想道。菅沼深情自己不會犯錯誤,深信自己具有辦企業的超群天才。由於他出身於官僚家庭,因此自己就形成了一種錯覺,既然他能神奇般地功成業就,順利地擴大自己的統治,那他彷彿不言而喻就是個出類拔萃的非凡人物,而社會本身也加強了他的這種錯覺。然而,即使菅沼在世時,這種幻覺業已開始煙消雲散。而當他一旦身亡故去,菅沼「康采恩」就立即陷入崩潰的邊緣。
「因此,」文章的作者在結束語中說:「極其重要的是,新董事長將選擇何種方針以擺脫目前的困難。很可能他將選擇一條大大縮減活動範圍的道路,砍掉不必要的企業和公司,停止和對手競爭,在某些方面還得和對方謀求妥協。」
井戶原看完這篇文章就把報紙往桌上一扔,對其它文章他毫無興趣。
「一語中的,抓得很准。」井戶原暗暗佩服。不過,他又感到,作者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新發現。和菅沼相比,現任董事長幸一的確嫩得多了。毫無疑問,他沒有能力保持「康采恩」的現有水平。當然,不僅僅是他,菅沼的任何一個繼承者,無論他多麼聰明能幹、足智多謀,要想做到這一點也是不可能的,菅沼幹了這麼多蠢事,以至都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能辦企業。一種莫名其妙的、不會失誤的聲望挽救了他。但是,如果讓一個內行人冷靜地研究一下他的事業,那就一定會把他嚇得毛骨悚然。正是為了力圖扔救自己的名聲,菅沼才不止一次地使用陰謀詭計,制訂「康采恩」業務活動的虛假平衡表。
但是文章的作者還沒有追查到這一層。
要知道,當出現無法支付職員工資這樣的情況時,是誰向菅沼提供資金,幫助他擺脫困境、度過難關的呢?
在一九四八年至一九四九年間,工人掀起了要求提高工資的鬥爭浪潮,急需預備資金,以便給工人支付提高了的工資,是誰向他提供經費,使他化險為夷呢?
對此,暫時還無人知曉,甚至以消息靈通著稱的《金融》雜誌的老闆木山毫無所聞,沒有任何察覺。確實,他可能對某些事情有所懷疑,但我不準備向他透露細節。
井戶原還沉浸在思考中。
而且我也不能這麼辦,否則木山立刻就會產生—個問題:井戶原是從那兒搞到偌大一筆巨款的呢?
因為誰都知道,他十九歲離開垢木縣僻遠的鄉間小村時,窮極潦倒,身無分文。
大家還知道,戰爭期間他只是一家沒有名氣的公司里的普通職員。
因此,自然而然地就會讓人產生一個疑問:象他這樣一個小人物,在一九一八年哪能有這麼一筆巨款提供給無所不能的大亨菅沼呢?
是的,菅沼的親信中會有人知道,井戶原好象是以八千萬元之巨供菅沼任意支配。但是這不過是一派胡言!他本人和菅沼想出的這個點子就是為了編造一個虛無飄渺的神話,好使人相信,為什麼菅沼要把井戶原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
菅沼素以吝嗇著稱,因此誰都不喜歡他。然而他又是個真正的獨裁者,既不相信自己的下屬,也不相信外來的人。是什麼原因使他突然和井戶原親近起來了呢?
為了使這一切合乎情理、得到解釋,必須杜撰一個掩人耳目的神話。其實,不能使用邏輯的尺度去對待神話。神話愈撲朔迷離,神秘的色彩愈濃,它就愈加不會引起人們的懷疑。
這就是為什麼才出現了這麼個故事,彷彿井戶原送給菅沼八千萬元,而菅沼也就因此喜歡上了這個人物,並和他親近起來。
實際上,菅沼是向井戶原借錢,並且立了相應的字據。這一切當然都是極其秘密的,只有負責公司財務的主管人知道這件事。
老實說,他井戶原並不曾料想到菅沼會這麼快就去見上帝了,不過事情既然已經發生,那就是該清算的時候了,並且要儘快動手才是。
據說,菅沼用手指在幸一舉心寫的是井戶原的名字。這就表明,井戶原顯然使他十分不安,以至在迴光返照的彌留時刻,也沒有忘記自己所欠的債務。
在他來向菅沼骨灰祈禱的前一個晚上,幸一精神沮喪,面色蒼白。他說,他已經從主管人那裡了解到全部情況,並要求和井戶原對整個形勢進行討論。當時,井戶原只是微微一笑,輕輕地敷衍過去,表示這類事還是晚些再談為好。
對,對,讓這個幸一去坐卧不安、焦急不寧吧,到那時,就會更好商量了!
我要讓這個乳毛未乾的董事長看看,這個世界是多麼殘酷無情。這對他是個教訓。
就拿我來說吧,在我沒有爬到目前的地位時,生活是那麼殘忍地一次次折磨我、欺騙我,把我拋到社會的底層。
而他哩,一切都是現成的、好好地送到跟前,原因就在於他出身高貴、門第顯赫。
是的,出身不同、門第相異啊!它可起著很大的作用哩。
他早就懂得了這點,因此當他的前妻,一個和他出身相同的民家婦女,去世時,他就著手為自己尋找一位出身高貴的妻子,以便藉助夫人的貴族尊榮來遮蓋他來歷不明的過去。他甚至還曾打算和一位郡主結婚,但是人家懷疑他動機不良,而加以拒絕了。經過幾次失敗的嘗試之後,他最終還是紅運高照,娶了一位退役海軍中將的女兒做夫人。這位將軍雖然窮困,但他的夫人卻是名門閨秀,出身於貴族之家。一些慣於搖唇鼓舌、愛說刻薄話的人紛紛揚揚地傳說,他是用巨款買了一個老婆。這話倒也不無根據。不過,井戶原對這一切議論充耳不問,盡量避開,不去聽就是了。他總算稱心如意,達到了目的,現在他的夫人出身在社會最上層,因而對他的看法、態度也應該改變才是。
初子出身的這個階層以及她所受的教育,有一個明顯的特點,那就是夫婦之間不互相干涉彼此的私事被認為是一種高貴的風度,因此井戶原也就尊重這個傳統,並給了初子完全的自由。
初子現在在哪裡呢?可能在新加坡,也可能在香港。井戶原懶洋洋地看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