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一呆在家中的後屋,聚精會神地看著中村送來的報告。窗外細雨蒙蒙,寒意微微。看著這些揭露東鋼真情實況的數字,幸一真感到寒氣逼人,背上發冷,凍得直打哆嗦而蝟縮起來。現在他終於證實了自己的預感,查清了近幾年來所編造的虛假的公司收支平衡現象。
一九五九年以來,許多企業家在一片所謂高速度發展的喧囂聲的驅使下,急劇增加設備方面的投資。當時已有為數不多的人預見到達種情況是不正常的,它只能導致經濟的不平衡發展。然而大部分企業家卻相信每年百分之二十的增長速度會永久地持續下去。
報復之神終於降臨了。一九六二年發生了生產過剩危機,愈來愈多的產品積壓在倉庫里無人問津。生產開始緊縮,鋼鐵工業縮減了百分之二十至三十。只有東洋鋼鐵公司繼續支付高額股息。對於這一點,經濟學家們的解釋是,由於加入菅沼財團的公司五花八門,來自各個領域,其中有許多企業沒有受到危機的波及,因而能夠利用這些企業的利潤來彌補東鋼的赤字。
現在真相大白了!呈交給率一總經理的這份財政收支平衡情況的報告表明,當時菅沼集團的所有公司幾乎都是虧本的。在那種情況下繼續支付百分之二十的股息簡直是發瘋,喪失了最起碼的理智。然而菅沼千方百計要保持自己這種無可非議的威信,動用未經公開的後備基金和其它來路不明的現金以支付這筆股息。他指望不景氣的現象會很快結束,經濟又將復甦繁榮。因此,一切虧空赤字都根據他的指示由他的心腹——公司財務總管編製虛假收支平衡表加以掩蓋了。現在菅沼去世了,東鋼陷入了極端困難的境地。看來,菅沼臨終前寫在自己兒子掌心的名字是與此有關的。
仔細研究了中村的報告之後,幸一總經理於第二天單獨召見了他,並向他披露了這個名字。
中村並沒有感到驚訝。說真的,他已經猜到菅沼寫下的正是井戶原這個名字。
「不過至今還不清楚井戶原先生現在何處。」幸一說。
「這就怪了,」中村十分吃驚,「你總該知道他去歐洲旅行的日程安排吧!」
「是的,確切地說,現在我只知道一月二十三日以前他在巴黎,而打這以後就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了!」
「我聽到的也是這些消息。不過東方運輸公司總務科長說,他也許去了法蘭克福,或者是日內瓦,但確切的情況他也說不清楚。」
「我已經指示給他可能停留的大旅館都發出了電報,不過暫時還無迴音。」
幸一和中村所談的這個井戶原是東方運輸公司的董事長。菅沼在一九四八年就和他結識。那時候井戶原默默無聞,名不見經傳,許多人也不了解他過去的歷史。因此當時就有人預先警告過菅沼,要他小心留神。但是不知為什麼這個井戶原卻很得菅沼的信任。菅沼逝世前兩個星期,井戶原帶了一個秘書,隻身到歐洲去考察、學習國外開辦旅遊公司的經驗……接著就不知去向地失蹤了。
董事長去世是件大事,對東洋鋼鐵公司以後的全部活動都至關重要。因此,心急火燎地要找回井戶原,倒也合情合理、無可非議。何況已經預定五天後要召開全體股東非常會議,在這之前還要召開全體公司職員大會哩!
然而究竟為什麼幸一總經理如此地坐卧不安,焦急異常呢?難道真是需要這樣迫不及待地把井戶原找回來嗎?充其量他不過是一個普通子公司的董事長,他的缺席對董事會未必有多大影響。再說《東方》也並非最殷實富裕的子公司,因此,井戶原是否出席會議按理說對東洋鋼鐵公司的未來毫無影響。然而幸一總經理還是想儘早儘快地和他見面。
幸一的這個打算並不突然,從他辨清父親在他掌心寫下的這個名字那一刻起,他就產生了這個想法。
井戶原的繼子章治和章治的表弟良三郎對於他離開巴黎後的去向也一無所知,他們倆都在井戶原的公司里幹事。
「能否向他的夫人打聽一下呢?」幸一問道。
「這可能不大方便吧?」中村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幸一,回答道,「他突然離開巴黎不知去向,實在使人生疑,令人費解!」
「你看,那個赤坂姑娘會陪他一起出遊嗎?」
「不會的,她現在在東京,昨天有人在銀座的一家成衣店裡見到過她。」
「這麼說他又新搞了個女人?」
「說不準。」
「他也過份輕率了,」幸一有些生氣,嘟嘟囔囔地說,「按日程,他月底就該回來,不能這麼乾等著,無論如何還是給他夫人打個電話,萬一她知道一點線索。」
幾分鐘之後,中村回到總經理辦公室,向幸一報告說:「井戶原走後,他夫人也外出旅行了。」
「真是活見鬼!兩口子竟同時出去尋歡作樂!她能到哪兒去呢?」
「據女佣人說,她和她的女友現在大概在香港,以後打算訪問沖繩和台灣。」
井戶原一九一五年七月三十四日出生在柳木縣一個僻遠的鄉村,名人錄里只提到他的出生地點、出生日期和現任職務,沒有更多的自傳性資料了,甚至他最後畢業於哪個學校也毫無記載。是的,名人錄里還寫著他的妻子初子,是海軍中將的女兒,她的母親則出生於舊時的名門望族。
名人錄中的記載通常是根據當事人的話編輯而成的,因此戶井原沒有說明他畢業的最後一個學校,這就意味著他僅僅只有小學畢業階文化程度。同樣,名人錄中也缺乏更詳細的傳記資料來證明他以往的生涯中有過什麼傑出的成績。
初子比他年輕二十歲。如果有人喜歡尋根究底而去查看一下家譜全書的話,那麼他就不難了解到,井戶原在第一個妻子死後不久就娶了初子。在此期間,他已經在菅沼的扶持和幫助下,在財界站穩了腳跟。
而在這以前不久,他曾找菅沿說:「我對您經辦企業的才幹深為欽佩。我手中有八千萬元閑錢,您可以拿去隨便支配吧!」這時候,由於朝鮮戰爭引起了一片虛假的繁榮景象,菅沼正在千方百計地擴大生產,極其需要流動資金。井戶原的建議無異是雪中送炭,再適時不過了。菅沼把他吸收到自己公司之中,以後對他就加倍信任,竭力庇護。
井戶原這一大筆流動資金是從那兒來的呢?在歸併到菅沼名下之前,他只經營一個小小的運輸事務所。這個事務所毫無名氣,鮮有人知。很久以後,有一家商報記者曾請井戶原談談自己的經歷,但井戶原親口所說的只有幾句話:「戰前我換過許多職業,甚至當過一段卡車司機,積攢了一筆錢開了個運輸事務所,戰爭期間被征入伍,派到中國,以後到過東南亞。複員後在一個機關任職,並開始到交易所小玩玩。不過我非常走運,在很短的時間內,賺到一大筆錢。那時我就把這筆錢借給了菅沼先生。我對菅招先生的活動早就十分注意並深為驚奇,我認為象他這種天才的企業家是獨一無二的,因此我幻想著能成為一個菅沼式的企業家。現在他使我有機會和他接近,我感到無比幸福。」這點簡短的介紹僅占報紙的幾行篇幅。
因此,對子井戶原的情況,除了他自己所談的那點之外,別人實際上是一無所知,甚至也缺少任何客觀材料能證實他自己所說的一切。
是的,由於他娶了一位上層社會的女性做第二個夫人,而且花錢粉飾自己默默無聞的歷史,這就使得一些慣於造謠中傷的人在背後把他叫做暴發戶。不過,這些傳聞之中無疑也有一些真實的東西。一些好奇的人打聽到,在更早以前,井戶原曾厚顏地向兩個出身舊貴族的姑娘求過婚,其中之一還是宮廷顯貴之類的人物。
簡單一句話,井戶原以往的歷史有許多不清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