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東洋鋼鐵公司董事長菅沼逝世了。同一天,他的遺體就用汽車送回到他在東京的公館。第一夜在靈樞旁守靈的只是一些至親,其他人第二天才來和遺體告別。葬禮在青山公墓舉行。
對於菅沼的去世,各報都紛紛發表文章,讚頌他的傑出才幹,指出,正是由於他的這種才幹,才能手創東洋鋼鐵公司並保證公司獲得目前如此這般的繁榮昌盛。有些文章還談到菅沼「康采恩」今後的命運,文章推測菅沼的去世可能使東鋼公司的經營方向發生巨大變化。
菅沼的死並沒有給他的家人帶來過多的悲傷。相反幸一總經理的臉上甚至顯露出某種輕鬆感。菅沼在世時,實權緊握在自己手中,沒有他的同意,幸一甚至這一個科長都無權更換,更不要說動經理一類的人物了。結果形成了一種相當微妙的局面:公司的高級職員,一方面仍然象過去一樣,對菅沼忠心耿耿,另一方面,他們也清楚,老闆不是永生不死,萬壽無疆的,所以就想方設法來執行年青總經理的指示,以博得他的歡心。現在菅沼死了,幸一和所有的人都如釋重負。
當死者的遺體運送到東京時,內村總管走到幸一跟前,把白髮蒼蒼的腦袋湊到幸一耳邊,低聲嘀咕了幾句,幸一立刻雙眉緊鎖,粗暴地搖了搖頭,內村無可奈何只得匆匆退走。
內村和死者同歲,還是一個村子出來的人,從小一起在鄉村小學上學。離開家鄉後菅沼和他一直保持著友好關係,爾後又請他到東詳鋼鐵公司服務,當了一名頭目。
內村對公司的業務很少考慮,也不關心,實際上也無必要。因為他的職責就是給菅沼的七位情婦發錢,並尋選新歡,還負責和菅沼所厭棄的女人談判,讓她們乖乖地和菅沼分手,不要鬧事出醜。因為有這層關係,他才決定給幸一提個建議,應當如何安排死者往日的情婦和遺體告別,絡他們排先後順序,否則在靈樞邊碰到一起,天知道會鬧出什麼醜事來!但幸一堅決拒絕這個建議,使得內村惶惶然局促不安。他明白,這並不表明總經理循規蹈矩、白壁無瑕,幸一無非是擔心在自己妻子面前會處於一種尷尬難堪的境地。同時,內村心裡也清楚,菅沼之死意味著用不了多久就要請他捲鋪蓋離開現在的職位了。
與此同時,「康采恩」的其他經理們則對另外一件事頗感興趣,議論紛紛。他們在猜測,老頭在伊東公館中,臨死前在幸一掌心寫了些什麼,為什麼幸一總經理會如此突然地大驚失色。
有些人說,他大概是寫了個自己最相好的情婦的名字,要幸一多加照顧和關心;有的人卻認為他寫了個幸一應該依靠的人的名字;還有一些人則乾脆認為菅沼無非是寫了一句「不想死」。諸如此類的猜測紛紛揚楊不脛而走,也就逐漸地傳了出去,當然也就傳到新聞記者的耳朵中去了。其中有一個記者竟毫不知羞地就這件事專門去訪問了幸一本人。幸一惱火透頂,氣忿地回答,簡直是無稽之談,父親只不過是握了握我的手,僅此而已!
菅沼的葬禮排場很大,富面堂皇,異常隆重。有三千多人來送殯。
葬禮之後第五天,幸一來到公司的董事會辦公室,把經理和主管職員召集到一起,發表了一篇簡短的講話:
「請諸位注意,董事長去世了,不過這不會給我們公司的活動帶來重大變化。所幸的是董事長在世時我已被委任為公司總經理,因此對公司的業務我已經熟悉並掌握了。但是由於董事長逝世,現在傳開了一些惡毒中傷的流言蜚語,這些謠傳的目的是要損害我們公司。先生們,請你們對此類謠言不必在意,無須理睬,安心為東洋鋼鐵公司的不斷繁榮繼續努力。」
這些日子裡有一件事倒沒有引起大家注意:負責公司財務的中村總管,財會管理處長櫻本和總會計師大沼在晚上不知去向了。而且大沼還悄俏地背著會計科其他職員帶走了一些重要的會計薄冊。他們三人甚至沒有參加菅沼的葬禮。
在這前一天的晚上,幸一把中村請來,十分信賴地對他說,「勞駕您,請儘力剝去外面這一層閃閃發光的色彩,看一看裡面隱藏著的到底是什麼貨色。勇敢果斷地干吧!」
這番話在局外人聽來是茫茫然如墮五里霧中,一點也聽不明白的。實際上幸一是下令檢查公司的財政收支平衡表的真實性究竟達到何種程度。
已故菅沼是位非常活躍的人物。他想方設法要盡花招來擴大自己公司的活動範圍,他在設備方面投入了過多的資金,特別是他把許多資金投入建設北海道的新軋鋼廠之中,以便壓倒與他競爭的公司。誰也搞不清楚,他究竟花了多少力氣,下了多大本錢才在工商省爭得建設這個工廠的許可;更不用說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給有關政党進行政治活動付出了為數可觀的巨額贈款。新工廠規模之巨大,設備之先進,令人震驚不已。菅沼確實成功地壓倒了對手。應該說,由於東洋鋼鐵公司竭盡全力,利用一切可能進行活動,確實業已擴大了它對聯合生產的影響。他把薄板軋制廠、罐頭盒製造廠、冰箱和洗衣架櫃架加工廠都抓到自己手裡。不僅如此,它還把自己的觸角伸向與鋼鐵工業毫不相關的房地產建築上,購置閑地。已故菅沼對瀕於破產的公司從不拒絕幫助,只不過稍稍提出一些附加條件而已。由於這些條件,這些公司最終都沒有能夠逃出他的掌心。
加入菅沼財團的有三十個公司,其中有一些是蝕本的。謠傳說,正是由於這些虧本公司,使得東鋼公司所獲得的巨額利潤都倒賠進去了。有人甚至預言,長此以往,將導致東鋼破產。但是東洋鋼鐵公司生意興隆,繁榮依舊,按期支付股息,甚至在鋼鐵工業大蕭條時期,股息也從未低於百分之二十。對於這一點,人們常常用菅沼非同凡響的才幹來解說。有些人斷言,菅沼在事業上一帆風順,使他贏得了神機妙算從無差錯的名聲,即使當他公司的事業已經並不事事如意、一帆風順的時候,榮譽的光環依然閃爍如故。東鋼的薄弱環節,致命弱點對於公眾來說暫時還是個謎。
公司總經理讓自己的財務總管人員查清公司收支平衡的真實情況,實在是咄咄怪事。但是考慮到菅沼在世時不許自己的兒子接近公司業務的核心機密,尤其是不讓他接觸財政業務,這也就不足為奇了。財政業務的核心機密,在當時只有菅沼一個人全盤了解,當然也還有一、兩個職員知道個一鱗半爪。因此幸一總是影影綽綽地感到他父親掩蓋了公司財政收入方面的真實情況。中村乍一聽到檢查帳目的命令時,不禁流露出張惶失措的神色,這更證實了幸一的疑慮。中村是財務方面的總管,是菅沼制訂虛假平衡表的直接同夥,財務管理處長官和負責公司資產和財務管理的總會計師也同樣是菅沼的同夥。現在他們都愁眉苦臉地集中在幸一的別墅中,無可奈何地在清理賬目,正是他們自己最近幾年來,按照菅沼的指示,把這些賬目搞得真真假假一塌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