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菅沼棄世 掌心留迷團

東洋鋼鐵公司董事長菅沼丑平去世了。他的去世就如同他的一生,非同尋常。一個人的死往往象徵著他一生所度過的歲月。菅沼之死正好是這樣一個出色的佐證。

菅沼已經七十四歲了,他的前半生實際上是赤手空拳、白手起家,從一無所有積攢起一份偌大的產業。他的成功完全是戰後鋼鐵工業的迅速發展促成的。東洋鋼鐵公司的子公司象密網一樣,遍布各地,到處都是。雖說每個子公司都各自有獨立的預算,但都在東洋鋼鐵公司的統轄之下,悉歸菅沼領導。說實話,菅沼並不善於玩弄權術,每當其它公司和他的利益發生衝突時,他就用收買的方式,有時甚至是巧取豪奪,採取種種骯髒卑劣的手段,強行把它們合併到自己的名下。人們給菅沼的企業起了一個很了不起的名字——「康采恩」。但和別的財團不向,這個新興「康采恩」主子的貪婪慾望無窮無盡,他沒完沒了地採用極其卑鄖的方法聚財斂富。雖然這種作法受到旁人指責,但他卻不屑一顧,也不因此而洗手不幹。

有個時期菅沼被拉著參加了政治活動,還一度在某個部中擔任過大臣之類的要職。但是,貪得無厭的政治家們,向他勒索金錢的胃口象個無底洞,這可把他嚇壞了。從此以後他永遠摒棄了一切政治活動。

動蕩的歲月過去了。國內的經濟狀況漸見穩定。菅沼再也無法象過去那樣為自己的王國攫取新的領地、搶到幾塊肥肉了。整日無所事事,精力無處可泄,他突然莫明其妙地變老了。這時他正年滿七十。「康采恩」的各個企業都有忠心耿耿的心腹掌管,事業沿著平坦的軌道順利前進,因此菅沼決定把總經理的職務移交給兒子幸一,自己只擔任董事會董事長一職。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菅沼隱退了,雖說兒子當了公司總經理,可實權仍然掌握在自己手中。每個星期,菅沼照例都要在公館舉行一次早餐會,「康采恩」各公司的經理,包括幸一在內,都要來參加並向他報告工作,取得他相應的指示。這樣,菅沼仍然是一個包攬一切大權的獨裁者。每次早餐會上,他對自己的高級職員總是橫挑鼻子堅挑眼地嚴加斥責,而他們總是恭恭敬敬地聆聽他的訓責。過了七十歲,他的訓斥聲逐漸減弱。到了七十二歲,他連參加早餐會都感到吃力了,衰老現象不斷增多,不過他的氣勢倒未見衰老。那一年春天,菅沼突然中風,右手和右腳部分癱瘓,但稍有好轉時,他就又坐著汽車到自己的各個公司視察。在他的車子里專門設計安裝了一張帶輪睡椅。他的脾氣越來越大,對玩忽職守的職員訓責得更加厲害了。

是什麼在支撐著這位老人的精力呢?女人!如果身邊沒有女人,菅沼就不能安穩入睡,這個習憤至今依然。四十五歲時,有七個女人服侍他,現在只剩下二個。當然被離棄的女人是不會受虧待的,他贈給她們每人一所華麗的私宅,規定由「康采恩」給每人支付一筆贍養費。不過菅沼向來不掏自己的腰包,全部花費都由公司支出。公司有一位負責人專門處理有關菅沼情婦的一切事宜。

老頭中風後,性格變得更加滑稽可笑。一到晚上他就要有幾個青年婦女陪睡,而他自己則躺在她們中間,只有這樣方能入睡。他常常向自己的至朋好友吹噓說,這就是他長壽的秘訣。

諸如此類的消遣倒也不妨害菅沼密切地關注「康采恩」的一切活動。在喪失到董事會會議室開會的能力後,遵照他的指示蓋了一間和他公館卧室相通的房間做會議室。現在他就總在這裡召集「康采恩」的頭頭們開會。在女人攙扶下,他拖拉著癱腿走進會議室,會議結束後,女人們又把他攙扶回去。經理和高級職員們在門外等侯時,聽著這些女人嗲聲嗲氣的淫蕩聲也毫不介意,反而為董事長的健康長壽而高興不已。

那一年的二月,菅沼動身到伊東半島的公館去稍事休息。這座公館裡療養設備齊全,條件優越,比任何一座高級別墅都講究。公館中還特地蓋了一座澡堂。這座澡堂可同時容納三十多個人入浴,如同溫泉旅館一樣極為寬敞,熱水也是從溫泉直接引來的。在設計這座配備澡堂的公館時,曾向公司職員宣布說,他們都可以來洗澡以增進健康,至於建設費用么,那當然得從公司預算中支出。公館落成了,但能進出公館大門的卻只有寥寥幾個菅沼的心腹經理。

這一次,菅沼約請了十幾名藝妓到伊東來。與女人一起洗澡給老頭帶來莫大的樂趣。澡堂內瓷磚鋪地,洗完澡他爬出池子躺到床墊上,女人們立刻圍上來開始替他按摩,從頭、肩到手、腳,輕揉慢按。菅沼的臉上露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歡快神色,他滿意地閉上雙眼。往常,經過這番按摩,菅沼總是心滿意足地呼哧幾聲就起來了。可這一次,在場的人感到吃驚的是他竟一動不動地躺著。

「先生,您還要再洗一次嗎?」領班藝技拉了他一把。

丑平沒有回答。她這才感到有些異樣,急著連聲呼喚:「董事長!董事長!」漸漸從丑平的嘴裡傳出了微弱的痛苦呻吟聲,她害怕了,立刻喊叫起來,找人幫忙。聞聲而來的男人們把失去知覺的菅沼小心翼翼地抬回卧室。過去,每逢外出旅行時菅沼總要帶著自己的私人醫生和護士,這一況大概因為是到自己郊外別墅小憨,稍事消遣,所以也就沒有帶醫生和護士同來。當地醫生立刻應召到來,但是看著這位名聞全國的老闆四肢伸開、直挺挺地躺在那兒,竟一籌莫展,毫無辦法,甚至不能急救。只得打電話請東京的名醫,然後用電話依次通知菅沼的親屬和公司所屬子公司的各位經理。

在親屬們到來之前,又急急忙忙地把這些藝妓打發回東京。三個小時後,菅沼的兒子幸一帶著主治醫生和兩位特邀的專家首先到達。隨後,各個子公司的三十多位經理接踵而來。親屬們都聚集在菅沼躺著的卧室中,其他人則擠在隔壁房間內。大家心裡都明白,他的大限已經到了。

主治醫生和兩位專家對菅沼進行了仔細的全面檢查,然後宣布,他最多還能再活一天一夜。聽完這個消息,幸一立即召集到來的經理們開了個緊急會議,全體一致認為,由於菅沼及時把總經理的職位移交給自己的兒子,「康采恩」的業務也已經在平坦的軌道上進行,所以董事長的去世對「康采恩」的業務不會有特別影響。當然,菅沼的去世無疑會降低公司的威望。不但怎麼說,他畢竟是公司功創始人和獨掌大權的專制者,因此工業界都把公司叫做「菅沼東鋼公司」,並非偶然。顯然,菅沼的去世不能不削弱整個企業的威望,尤其在涉及銀行信用方面更是如此。由於菅沼去世,借貸、撥款都可能發生困難。出路只有一條:停建或緩建菅沼規劃的新企業,縮減正在建設中的企業的規模。簡而言之,大家都同意,現在企業的發展要置於可靠的健康的基礎之上。

對東詳鋼鐵公司來說,菅沼的死也有好處。事情是這樣的,近幾年來菅沼和另一家鋼鐵公司開展了一場尖銳的、勾心鬥角的競爭。起初,他們的利益沒有直接衝突,競爭只在雙方的子公司之間進行。競爭是從爭奪在北海道建立一座新軋鋼廠的許可開始的,以後又轉到爭奪設備貸款方面。威望和面子方面的因素,促使這場競爭更趨劇烈和白熱化。無論菅沼,還是競爭對手,對這一點都十分看重和敏感。

近幾年來,菅沼耗盡心血,不擇手段力圖戰勝對方。為了這個目的,他可以沒有特別需要就立刻擴大或建設新企業,其中不少企業實際上是賠本的。一切為了壓倒對方。由於菅沼手握大權,所以誰也無法阻止他這麼干。菅沼死後方有可能制止這種無謂的放血。這种放血勢必使東鋼陷入危險的境地。必須進行整頓使事業正常進行,條理井然,但在菅沼咽氣前,這是不可能的。惟其如此,所以在幸一召集的緊急會議上,氣氛也就不象想像的那樣憂鬱悲傷。會後,大家的話題自然又轉到隔壁房間中奄奄一息的菅沼身上。

「幸福到死方離去,我們老闆這一輩子過得真是稱心如意!今天甚至還是在裸體美人的撫摩中失去知覺的。」

「對,對,真是幸福的升天……」

第二天早晨七點,一直昏迷不醒的菅沼突然睜開雙眼,開始仔細打量周圍的人們。他認出了兒子,認出了早就離家出嫁的兩個閨女,認出了圍床站著的經理們。但是他的眼光沒有在他們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他努力轉動著失去光澤的雙眼,好象在尋找著什麼人。周圍的人面面相覷:迴光返照的董事長在尋找誰呢?他們馬上想到董事長的情婦,她們一個也沒有來。這是人之常倩,董事長想看看她們,她們也一定想見見行將升天的董事長。但是和東京聯繫已經來不及了,再說考慮到幸一總經理在場,所以誰也沒有出聲。

董事長的眼睛還在緩緩地轉動,接著嘴唇微微顫動了幾下,幸一彎下腰,把耳朵湊到父親嘴邊,但一個字也沒有聽清楚。這時董事長的手碰到了兒子的手掌,他用手指在兒子的手掌上吃力地畫了好幾次,彷彿在寫字。當幸一好不容易明白父親寫的是什麼時,他頓時大驚失色,緊張萬分,臉刷地一下變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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