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黑心計畫 第三節

「你要跟他分手?」

信子說完,父親和母親都沉默了。父親拿出香煙慢慢地抽著,母親突然想起似地抓起團扇朝父親扇風。這些簡單的舉動都說明,他們的心情非常沉重。

「有什麼理由?」不一會兒,父親平靜地問道。

「理由很多,但我什麼都不想說。我們過的什麼日子,想必父親和母親都能想像得到。」

「是不是弘治有了別的女人?」父親沒接話頭,皺著眉頭問道。

「我不知道。我對那種事不感興趣。」

「那可就不對了。信子,」母親說道。「就是因為你太放任了,日子反而過不下去。管得太嚴也不行,但放任不管也會導致惡果。不管怎樣,男人一旦放縱不管,遊戲也會弄假成真的。」

「你住嘴!」父親喝止了母親。

「弘治或許會有別的女人。不,恐怕真的有,我也這樣認為。但是除此以外,是不是還有別的理由?」

「說到底,我當初對他就沒有愛情。想必弘治也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可是你們結婚已經五年了。」

「我本來早就應該痛下決斷。都怪我性格懦弱,所以拖拖拉拉到了現在。但是,如果今後繼續跟他在一起過,那才真是自欺欺人。弘治有我這樣的妻子,也是莫大的不幸。」

「是不是你想得太多了?」父親吐了一口煙後說道。「一般的夫妻或多或少都會有這種情況,不同的只是要麼過分計較或過分放縱。婚後五年,正是深刻考慮這個問題的時期。你是不是把心胸稍稍放寬一點?世間的夫妻都會遇到這種時期,你得舉重若輕地渡過。這樣過日子,夫妻才能白頭到老。」父親說的是常識。「生活當然是漫長的,所以會有很多起伏曲折。但是,過後回頭再看才知,當時要為此分手是非常愚蠢的……信子也重新考慮一下好不好?」

「我以前從來沒對父親說起過這些,這次是深思熟慮後下的決心。」

「你向弘治說過什麼嗎?」

「不,還沒說。但我想,只要我開口,他會立刻同意的。」

「還不知道會怎樣呢!」父親沉思著說道。父親說這話並非漫無目的,似乎話有所指。信子能夠察覺,這一定與弘治來此的目的有關。「他不會同意的。你說的是你自己的決定,弘治無意與你分手。」

「怎麼見得?」信子抬頭望著父親。

「怎麼見得?那……你是當事者迷,旁觀者都看得很清楚。」

「哎、信子,」母親從旁插嘴。「你有你的委屈和理由,可是我勸你一定要沉住氣。過些日子,弘治也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父母的話在信子聽來已經空洞無物,他們頭腦中只有常識性的家庭觀念。而自己與他們完全不同,長此以往與弘治在一起,生活狀況絕對不會有什麼改觀。

「這事兒還是得考慮考慮。」父親似乎做出最後決斷。「第一,咱家的親戚中沒有一個夫妻離異的,大家都過得很美滿。可是只有你要離婚,我太遺憾了。不,這不是害怕家醜外揚,而是為你著想。」

「……」

「離了婚又能怎樣?真的離了婚,你回來不還是要忍受痛苦嗎?女人管好自己的家,回到娘家才能理直氣壯。可是如果離了婚回來,那可是無地自容。」

「……」

「咱家僱用的人多,都像自家人一樣知根知底。你一離婚,小鎮立刻傳遍風言風語。你也不想被雇來的人側目相看吧?而且是這小鎮人們的目光,那很快……」父親說的正是信子預料到的。「如果那樣,你也還得在東京過日子。你怎麼生活?心裡有數嗎?說說看!」

「眼下沒有。離婚後我自己找工作。」

「瞧瞧、什麼計畫都沒有,不是嗎?女人總是走一步看一步,世道可沒那麼好混。首先,離開家庭的女人即使工作了又能怎麼樣?如果是未婚女子,作為婚前準備還算有用。可你卻只能為糊口而工作,這種生活還有什麼意義?」

「是啊、信子。」母親幫腔道。

「你還算穩重仔細,不會出岔子。可是像你這樣的年齡,獨自工作容易發生很多問題。到頭來,你會更加不幸。女人守在家庭這個城堡中是最安全的,這在世間已有定論……離婚女人參加工作,世間的看法就不一樣了。況且我和你父親也會受到別人指責。人們會問,做父母的是怎麼教育孩子的?世人不知真相,只抓住表面現象說三道四。這才是想像不到的可怕事情……好了,說得不少了,父親不贊成你跟弘治分手。」

母親也陪在父親身旁一再點頭。「弘治此前來時,隻字沒提這事兒。不僅沒提,還誇你把家管得很好呢!」

信子當晚把被褥鋪在母親身邊,這時母親才告訴她,丈夫向父親提出借錢的請求。

「哦?他什麼都沒跟你說嗎?」母親也感到很意外。

「他到底要借多少?」信子不知弘治的真正意圖,無法理解他向感情破裂的妻子娘家借錢的心理。

「我不太清楚。」母親突然慎重起來。當她得知弘治將此事瞞著信子後,就覺得既然現在已經說到離婚了,就不能再給女兒平添刺激。「好像是一大筆款子。」

「這種事他從不對我說。」

「是嗎?不過,是不是因為借錢的事還沒談妥,所以故意避而不談。肯定是想以後再說。對了,聽說你跟朋友到長野去了,對吧?」

跟朋友一起,那是弘治故意捏造的託詞,這也是丈夫為了從自己娘家借錢而設計的小策略。因為如果信子獨自出行,當然會暴露夫妻關係不和。

「父親怎麼說的?」

「好像有同意的意思。咱家資金運轉當然也很困難,但你父親聽弘治說明情況之後,似乎反倒來了興趣,說他那麼年輕就是個傑出的實業家。聽說他幹得不錯嘛!」

這一點毫無疑義。工作方面,丈夫一個頂倆,霸氣十足。

「聽說要把銀行的錢借給什麼旅遊公司。數額不夠,所以找你父親來借。」

「啊?那得多少錢吶?」

「我怎麼能知道?」母親搪塞道。「可是,你父親說,那家公司有是土慶次郎作後盾,很有發展前途。」

「那就相信弘治的話了?」

「沒有。你父親畢竟是你父親,這方面極為慎重。他託人調查過那家旅遊公司,結果真的有是土作後盾呢!現在你父親倒變得挺積極了。」

丈夫的心思更是搞不懂了。夫妻感情已經破裂,丈夫卻仍找岳父借錢,真是莫名其妙。難道這也只能說成是踐踏了夫妻感情的男人的政略性利己心嗎?

「那就是說,弘治沒對你講過這事、對嗎?」母親問道。「其實,我早就對你隻字不提此事感到很奇怪。所以,你父親也想盡量不讓你知道此事。」

「這可不能不知道,借錢的事,千萬不能幹。」

「為什麼?」

「父親和母親都不贊成我跟弘治分手,但我已經厭煩了那個家,忍無可忍了。所以,這個時候不能再有借貸關係……我明天跟父親講。」信子大聲說道。

此時必須全力以赴,在長野痛下決心是為了什麼?信子眼前浮現出伊那谷的村村寨寨那些綳直了的白紙繩。在強烈的陽光下,它們毫不鬆弛,呈現出強勁的生命力。信子要將它們銘刻在心中。

早上,信子起床時,父親沒在家,據說是一大早趕火車去靜岡縣辦事了。一定是與弘治借錢的事有關,信子心中惴惴不安。母親也說不太清楚,父親歷來都是一個人說了算,很少跟母親商量。告訴母親也都是在事後,母親也早已適應了父親的習慣。當然,母親對父親辦事也很放心。

信子上午幫著母親收拾屋子。

「信子,你什麼時候回東京?」

「我還想再住兩、三天。」

「當然,你想住幾天就住幾天。不過,這個時候還是早點兒回去好。你出來好多天了吧?」

「是的。」

「那你更得早些回去了。不管怎樣,先回家一趟。如果還是覺得非離婚不可,我們也再考慮考慮。」

信子只把這話當作母親迴避正題的借口。父母是想先把信子穩在丈夫家,這是世間父母都會有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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