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事業 第三節

淺野忠夫接過下村遞來的電話。聽說瀧和賓館有線索,他的心顫抖起來。

「讓您久等了!」對方女服務員確認完畢,又向這邊說話。

「怎麼樣?」

「啊呀!」聽到另一個人的嗓音,對方低聲驚喚。

「哦,是我在打聽那個人。真能確定那個女人住在你們旅館嗎?」

「確實有這樣一位女士。您叫什麼名字?」

「我叫淺野。」

「你好……不過,她不叫鹽川信子。」

這時在預料之中的事,他不認為信子會用實名登記,只想問問那女子的相貌特徵。

「這個、我不太清楚……我讓負責那個房間的人跟你說吧!」

嗓音變成了中年女性。「我是負責那個房間的服務員。」

「對不起、我在找人。請問,那個房間的客人大概多大年紀?」

「年紀嘛、二十五、六歲吧!」

年齡大體相符。

「那、她是不是,」淺野來了精神。「長臉,一米五八左右的個子,溜肩?」

「這……」女服務員好像在考慮什麼,停頓了片刻。「好像不是那樣。」

「不是那樣?」

「對。客人是圓臉,個子也不高。身材不苗條,微胖。」

淺野慌了,原來認定是她,所以他不甘就此罷休。而且,不同的人看到的印象會有些差異。淺野對信子很熟,但賓館服務員卻是初次見面,兩者的印象之間多少會有出入。

總之年齡相仿,而且是孤身女子住宿,所以淺野仍然不肯放棄,他想立刻趕到瀧和賓館去。「請問,登記簿上寫的什麼名字?」

「是川田美代……」

「住址呢?」

「她是東京的客人……不過,我不能再詳細說明了。因為她跟你找的人相差太遠。」

作為賓館方面,這是正當合理的做法。他們不可能向電話的問詢透露客人的個人信息,能說這麼多已經是很照顧面子了。

「對不起,我想現在登門拜訪,你叫什麼名字?」

「哦、這個……」語調顯得很困惑。「我叫重子。」

「我去見你,不介意吧?十分鐘以內到。」

「是……」

淺野放下電話。下村一直在旁聽。「對方說不是她嗎?」下村看看淺野。

「我總覺得就是她。」

兩人回到房間。

「你現在去瀧和賓館嗎?」

「在電話上說不清楚,還是得直接見面確認。」

「你真夠執著的啊!」下村不無驚訝地說道。「我從來不知道淺野還有這樣的一面,真令我吃驚……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

「好啊!」本來淺野想,如果那個女客人真是鹽川信子,就跟她單獨談談。但若不是信子,下村同行也可以避免尷尬。

兩人出了旅館,步行前往瀧和賓館。

「如果不出岔子就好了。」並肩前行的下村說道。看他的表情,好像自己一起去找人也是很浪漫的事。

湯村是從甲府到升仙峽途中的唯一車道,所以夜晚也有洗溫泉的客人乘車來往。淺野總覺得那些車裡會有鹽川信子,所以在路旁仔細搜尋明亮的車窗。然而他看到的要麼是合家出行的遊人,要麼就是帶著藝伎的男客。

進入瀧和賓館寬闊的大門,正面是巨大的綠化廣場,通道伸向帶有汽車門廊的門廳,前方有兩、三個穿著單和服的客人。淺野在門廳讓人找來重子,這是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女人。

「您是剛才打過電話的淺野嗎?」中年女服務員沉穩地攏手致意。

「終於回去了!」信子房間里,重子笑眯眯地回來報告。沉穩的態度透出年資與閱歷,毫無慌張神色,信子的任何焦慮不安都能被對方消除。

「來了兩個人。一個叫淺野,另一個像是他的朋友。他那位朋友比他還踴躍,真難對付。」服務員用仔細拾掇過的鐵壺往茶壺裡續開水。

「你說還有他的一個朋友?」信子猜不出另一個是誰。淺野會從東京把那個男人也帶來嗎?她感到有些恐懼。

「不,那個人是在此地旅館常住的客人,我也只是看見過他,反正我們這裡地方很小。據說東京某公司在甲府設有辦事處,所以他一直住在這裡。據說與淺野是朋友關係。」

服務員翻起扣著的茶杯,注入淡黃色的茶水。

「那、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他說『叫我看看登記簿』。」

信子大吃一驚,淺野認識自己的筆跡,作業答案和學習報告都被他看過不知多少次。他還曾誇獎說,你的字既工整又漂亮。本來她出於模糊的預感隱瞞了實名,借用了川田美代的名字,但是,如果被淺野看到字跡,立刻就會被發現。

「我拒絕了。」服務員緩緩地說道。「我說登記簿除了警察以外,不能向外部公開。事實也正是如此……另一位卻不願意,說一定要看。他指著淺野說,這個人特意從東京來找那位夫人,旅館登記簿未必會寫實名,所以不妨讓他看看。最後,淺野也強烈要求,真叫我捏了一把汗。」

「……」

「我堅持說,在電話上談到夫人的面貌特徵完全不符,所以看了也是白看。我要是冒冒失失地說出夫人的相貌被抓住把柄,不知會造成什麼後果。多虧跟夫人商量了一下。」

「給您添麻煩了!」

「不過,夫人還是多加小心為好。看那個樣子,淺野到明天也不會放過這個賓館。哦、他那個朋友更來勁,說不定會自告奮勇地把這裡監視起來呢!」

「那可就糟糕了!」

「明天一早就走嗎?」

「還沒想好呢!」

「那你就再住一天。他們決不會在這兒蹲守兩天的。」

「是啊!」

「就這樣辦吧!只要你不出這個房間,就不會被發現。」

信子回答說暫且這樣辦。重子想問問情況,但又覺得不好深入客人的隱私就沒開口,又把話題轉回到日常瑣事。

服務員走了,信子獨自呆在房間。聽說淺野忠夫打來電話,信子簡直難以置信。而且本人都找上門兒了,他怎麼會知道自己在這兒呢?自己連旅行計畫都沒想過,當初打算去上諏訪,但在列車中碰上那個怪男人,而且擔心到達上諏訪天色太晚,改了主意才在甲府下的車,淺野怎麼會知道?

她當然沒告訴淺野自己要坐中央線到長野。他怎麼會知道?而且追蹤而來!都是自己惹的禍,她深刻地做了反思。自己接近淺野完全是為了學習,請他指導畢業論文,也是因為一直向副教授提交學習報告,沒有任何其他理由。與淺野書信來往也是為了學習,沒有任何與學習無關的內容。也就是說,淺野對信子發生興趣並主動接近,是從這次暑期授課以及家訪開始的。真不該去家訪,應該早點兒察覺,不再去第二次。

信子在思索,淺野是一位正派的學者,如果與自己的丈夫弘治相比,簡直是兩個極端。最後一次家訪的歸途中,她決心不再與淺野接觸,而且已向對方表明。但是,緊接著兩人就被丈夫的鬼把戲捉弄,命中注定似地在市中心茶廳會了面。這次人為導致的邂逅在淺野忠夫的心頭火上澆油,溫良謙恭的副教授追蹤信子,甚至追到了湯村。

信子一聲嘆息。坦白地說,她只是把淺野忠夫看成善良的人,也了解他是一位純粹的學者,無論他怎樣示愛,信子都無心回應。然而當她想到淺野忠夫就在附近凝視著自己,在對其熱情感到惶惑之前,不能不承受某種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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