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會面 第二節

枝理子在遠處觀察這位淺野副教授。他要了咖啡在喝,但神情不安,只要門口有人影,他立刻掃視一眼。觀察男人等待戀人時的表現真是妙趣橫生。而且,他們都與自己有直接關聯。

淺野副教授看起來真是一位具有學者風度、一本正經的人物。雖然一本正經,但卻不夠風趣,閑得發慌的主婦才會對這種男人感興趣。這樣的男人,也會是弘治的妻子信子所喜歡的類型嗎?

信子如今還要學習大學的函授教育,這在枝理子是無法想像的。學那些東西,能有什麼利益可圖?若是一邊炒股一邊研究還行,像大學生那樣學習不會有什麼結果。她恐怕是個怪女人,就像弘治所說,與普通女人不一樣。若是學學茶道、清元小調、三弦曲等傳統藝術倒是挺有人情味兒的,經濟學有什麼意思?不過是裝腔作勢罷了。只有那種主婦,才會跟坐在那兒的沒風趣的男人交往。

說到男人,那位副教授正在頻頻看錶,時時關注著入口處。三點十分了,約定時間過了十分鐘。看那男人焦躁不安的樣子,一定被信子迷得神魂顛倒。當然,他傾慕的不是普通的姑娘而是有夫之婦,或許這才能勾起男人微妙的貪慾之心。枝理子在大阪的酒吧時,聽男客們說過很多風流韻事。在那些低俗的諷喻中,有夫之婦是勾引男人貪心的禍根。或許因為這是一種冒險吧。

淺野副教授慢慢啜飲咖啡,盡量消磨時間等待信子的身影出現。

一點十五分。

枝理子的眼球緊張起來,一位二十七、八歲、身穿淡藍色套裙的苗條女子出現在門口。枝理子一看便知,這是弘治的妻子。真是難以置信,她竟然與自己心中描繪的形象毫無二致!枝理子至今並不曾見過弘治的妻子。在大阪時也曾對弘治說過,想與夫人見上一面,但被弘治阻止了。

「沒什麼可見的,算了吧。」

「哎喲,不想讓我看?」噗哧一笑。

「那種女人,看也白看。」弘治一臉的不耐煩。

「我見你夫人又不是要吃醋。哎,找機會讓我在遠處看看也行,在哪兒都行。你帶夫人上街時也行,在外邊喝茶時也行。」

「真不湊巧,好長時間沒帶老婆出過門兒了。」

「真冷漠。那你夫人不說什麼嗎?」

「什麼都不說。」

枝理子回想著弘治過去說過的話,眼睛隨著信子走。她走過自己落座的桌前,輪廓分明的側臉,先是覺得挺漂亮,但可能因為聽過弘治的品評,立刻又覺得那面孔很高傲。

副教授挪開椅子站起,迎接她的到來,滿臉的喜氣洋洋。兩人開始互相問候。看他們彬彬有禮的樣子,不像戀人。雖然覺得怪裡怪氣,轉念又想,凡是有教養的男女,在大庭廣眾下都會變得非常偽善。兩人面對面坐下,副教授百般殷勤,喚來茶廳女孩看茶。

枝理子早就用完咖啡又要了果盤,手中使喚著餐叉眼睛卻須臾不離那邊桌旁的兩個人,真是令人心動的場面。他倆接了自己的電話,就在這裡相會了,似乎還沒察覺那是假傳口信。或許是因為常見面的緣故,他們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兩人交談時都是那麼和顏悅色。

不一會兒,枝理子的視野中出現了奇妙的畫面。弘治的妻子打開提包,將一個小紙包放在餐桌上。她對副教授說了些什麼,隨即將小紙包推了過去,也許是她贈送給對方的禮品。聽不到談話聲,所以不知說話內容。副教授立刻變得十分困窘。

女方居然會向對方贈送禮品,看來弘治的妻子也被那男子深深吸引。雖說如此,可弘治怎麼會知道自己妻子的貓膩呢?關於妻子,他在自己面前總是說些索然無味的話語。但既然準確地把握了這種狀況,事情似乎並不象他原來說的那樣。

不過,在這種場合,枝理子寧願相信弘治的話。弘治說過,為了跟枝理子結婚,首先要叫妻子無地自容。枝理子現在的觀察也是在協助這個計畫。不,自己以後要做弘治的妻子了,所以與其說是協助,倒不如說自己已經是核心人物。枝理子從椅子上探出身去,信子好像還在說服副教授,請他收下那件小禮物。

發展到如此地步,這場戀愛可是真夠鄭重其事的。枝理子越看越覺得滑稽,那般相敬如賓,戀愛還有什麼樂趣?身為大戶人家,就非得那樣拘泥於禮節嗎?要不就是為了蒙蔽眾人而刻意偽裝的?

小紙包仍舊放在餐桌上。

一方是為人師者,一方是為人妻者,所以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破綻,這一場滑稽戲或許就是為此而上演的。特別是副教授面子廣,桃李滿天下,而且年輕人好奇心旺盛,一旦在學校傳開可就麻煩了。

枝理子又持續觀察信子,感覺格外奇妙。既然她是與自己形同夫妻的男人的妻子,就不能將其當作局外人。她經常向弘治問到信子,逼問得緊了,弘治不得不回答。根據那些隻言片語的回答組合起來的形象,與門口出現的信子姿容驚人的一致。再仔細觀察,越發覺得信子簡直與自己的想像毫釐不差。

真是個溫順的夫人,但多少有些裝模作樣。這樣的女人絕對不會放聲大哭,不是那種在人前流露感情的類型。如此看來,弘治移情別戀來找自己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枝理子是想什麼就說什麼的性格,做事也是隨心所欲。自己吸引弘治的魅力就是與他妻子相反的性格,察覺到這一點,枝理子多少有些不安。

弘治之所以尋求與妻子相反的性格類型,其實仍是以妻子為核心的。或者說,如果沒有眼前與副教授謙恭交談的女性作為妻子,相反性格的枝理子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不會、不會,哪裡會有這種事情?枝理子予以否定。自己已經充分獲取弘治的許諾,要與妻子分手。而且為此將自己從大阪叫來,還給自己買了一幢房舍。對他具有吸引力的還是自己,她又回到了原來的看法。

不過,枝理子還是對信子產生了不安情緒。一般來說,女性往往是在看到其他同性的瞬間決出勝負的。或是心生優越感,或是心生自卑感,枝理子以前無論見到什麼樣的女子都絕無自卑感。在酒吧工作如此,在以前的少女時代也是同樣心態。

然而,在觀察信子的過程中,她卻隱約地感到自己會輸掉這場遊戲。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不是容貌和身段的問題,這方面自己與信子條件完全相反。也不是美或不美的問題,是雙方的美的本質迥然不同。於是,她感到心安理得。如果說她看到信子時感到某種不自信,或許就是因為信子特有的氛圍。當然,兩者性格迥異。那倒也沒什麼,但她還是忍不住被對方的溫婉嫻淑所吸引。

被對方吸引就意味著自己的失敗。原先認為對方過分裝腔作勢,但此時卻又覺得那是對方與生俱來的氣質。說不太清楚,那種氛圍可能就是常說的教養或涵養吧!枝理子不願輸給對方,被對方吸引真是豈有此理。自己與對方處於同一起跑線的,只是性格不同這一點。弘治感到妻子太難相處便來找枝理子,這不能單純地解釋為放鬆身心。弘治從骨子裡追求枝理子,她情願這樣解釋。

枝理子持續觀察兩人的表現,發現了一個奇妙的現象。副教授倒顯得畏畏縮縮,信子似乎佔了某種上風,淺野這位學者的面孔甚至發紅了。當然,這是從遠處看,並不確切,但的確有這種感覺。那個小盒子到底引發了什麼糾葛?

弘治只委託自己兩頭打電話將他倆約出來,然後觀察會面現場,卻沒提小盒子的事情,看來問題就出在餐桌上的小盒子。那裡面究竟裝著什麼?枝理子認為,弘治是在知曉其中奧秘後才實施行動的。

女孩過來撤下她用過的餐具,客人多了起來。枝理子必須再呆一會兒。

「喂!」她向女孩打招呼。「再來點兒什麼吧!」看過菜單,她還是點了果盤。再抬眼一看,副教授正把那個小盒子挪向自己。

淺野紅了臉。畢竟後悔自己的輕率。那陣子,自己一反常態變得心浮氣躁,終於衝動地買來了那種玩意兒。如此被信子退還,就等於戳穿了自己的輕率。可是,既然是匿名贈送的,信子完全可以順水推舟地接受,自己又不是想以送禮品圖謀與她接近。如果她認為自己懷有野心,那可真是始料不及。但他沒有辯解,即使不說出口,信子也會理解自己的心情。於是,淺野將小盒子挪到自己面前。

「實在抱歉。」信子說道。她已經充分說明不能接受這東西的理由。

「不,是我給你添了麻煩。」淺野也道歉。「不過,請你不要誤會。你到我家來時也挺費心,我只是想表示一下心意。」幸虧他沒有說明小盒子里裝著什麼。

信子來訪時送的是花束。那是常規禮儀。而且信子是來學習求教的,回贈珍珠耳飾有失妥當,要是被說穿可就無言以對了。但是,信子為此特意打電話約見並原物返還,也是一反常態的生硬做法。當然她也有理由說沒有其他機會送交自己,但這也太直截了當了。淺野覺得,信子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已經發生了變化。

「您能收回,我真的十分感謝。」信子顯得十分過意不去。「千萬不要見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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