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子被引進了長谷川商業有限股份公司的經理室。在通過公司的各個房間走進經理室的途中,她環顧了一下四周,一切情景和一周前一樣,沒有什麼變化。兩個女辦事員在整理收款傳票,一個人在書寫發給客人的催款通知書,男辦事員在翻看著進貨帳簿,負責人在和女招待打電話,嬌聲嬌氣地彷彿是在讓對方來上班。
唯一變化的是在經理室里,除了長谷川庄治以外,又增加了一個禿頂的男子。
長谷川等元子問候之後,就把那個禿頂的男子向她介紹說,那是稅理士。這時候元子才意識到自己是單刀赴會,心情有點兒畏縮感。她認為自己應該帶著保證人來,有保證人和沒有保證人,意味著自己對對方信任程度的不同。
但是,看樣子長谷川在這一點上並不怎麼在意。
「關於盧丹的買賣問題,我們已作了充分考慮,因為是您提出的嘛,所以才……」
長谷川痙攣著他那神經麻痹的半邊臉,語氣爽快地說。
「謝謝經理先生。」
元子鞠了一躬,表示深深的謝意。她原來預想長谷川會以「沒有考慮餘地」或「繼續考慮」為理由,把她支回去,不料長谷川一開口就使她鬆了一口氣,這第一道關通過了。可是他還沒有明確說要賣。
「在具體商量買賣之前,您不看看店內的經營狀況,恐怕心裡沒有底。因此,應該讓您先看看,這方面的結算總帳和日記補助帳,這是由這位稅理士檢查認可的帳簿,沒有一點做假成份。」
稅理士在一旁微笑著點點頭。
從此開始,長谷川完全用關西口音說話,對他來說,這比用標準語說話更隨使些,能把他的坦率感情恰當地表現出來。
「把經營中這麼絕密的東西讓您看,您得知道,我已想把盧丹賣給您了。」
元子相信長谷川說的是真心話,所以她又道了一聲:「謝謝。」
她抱著感激的心情向長谷川鞠躬致謝。同時她又感到,眼前彷彿湧來了滾滾怒濤。
元子看了長谷川拿出來的結算總帳,格式是借貸對照表式的,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數字。這種複式簿記的帳簿,元子自打辭退了東林銀行千葉支行之後,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了。
剛才在整理收款傳票的女辦事員端來了紅茶,並把目光一閃,從上瞥了元子一眼,又轉身出了房間。
結算總帳是記錄每天所有收支款的,但是只看總帳,還是難以了解店的全部情況,要達到這一目的,查看日記補助帳更簡便些。
在日記補助帳上,一個月的銷售額總額、平均銷售額單價、動員客人的數目等等,都有詳細記錄,一看,就能明白店的營業現狀。
元子從前往後翻著看日記補助帳,突然,對面的長谷川「唉呀」一聲,接著說:
「您從前是不是在銀行里、或證券公司里工作過?」
元子一聽吃了一驚:
「怎麼啦?」
「我瞧您查看帳簿數字的眼神和一般人不同,看樣子,您好象很熟悉數字工作。」
「哪裡,沒有先生說的那樣熟練。」
元子若無其事地否認了長谷川的猜測,接著又道:
「……我那咖爾乃只是一個小小的酒吧店,不過,帳簿、傳票、催款通知單,一切都是我親自寫,所以我覺得只是看看這日記補助帳,就能對盧丹的情況估計個差不多。當然,盧丹店和我那咖爾乃店相比,數字的倍數是有懸殊差別的。」
「是嗎?」長谷川那四方臉上的扁平下巴伸了出去,又說:
「那麼,我來向您說明一下好嗎?」
「拜託啦。」
「首先,銷售額月平均四千四百萬元。日平均收入二百萬元左右。客人情況是這樣,一天能來六十五、六人,平均每人能花三萬元多一點……賒帳現在正好是一億一千萬元。」
長谷川說的數目大約是五十五天的累計。元子認為賒帳情況還可以。照這種程度運轉,還算營業正常。但是,她的這種想法沒有在情緒上表露出來。她裝作無知的樣子,一定要更詳細地問明店的狀態:
「女招待有三十人左右?」
「確切地說,現在是三十四人。平均每人每天保證達到不足三萬元的樣子,陪坐女招待是二萬四千元。保證的最高數,我店規定十萬元。這類事,對在銀座開店的老闆娘您來說想必很清楚吧。」
「是的。」
元子雖然這樣答應,可是在咖爾乃,如果真的每天保證他們三萬元、二萬四千元,店很快就要倒閉的。
當然,盧丹實行的是指名制,所以才有拿十萬元的女招待,正是由於這個緣故,風言說,姑娘甚至不惜出賣身體。
「男職員二十二人。月工資幹部五十萬元,招待員十三萬五千元。總算起來,工資一項,每月開支大約三千萬元。」
店主長谷川庄治在繼續介紹,稅理士始終在一旁默默地聽著。
「說的也是啊!銷售額再怎麼多,一大半都用在工資上啦!」
小小的咖爾乃店的店主元子聽了長谷川的詳細介紹後,不得不產生這種實感。她接著又問:
「那購進酒類等等,要花多少錢呢?」
「那,這方面,永島酒店的先生沒對您說嗎?我這裡幾乎都從他店裡進酒。」長谷川帶著疑惑的眼神問。
「沒有。永島店的先生(掌拒)雖然作了我們的中介人,但在買賣上的事,他並沒向我介紹,我也沒有問。」
「是嗎?那麼我來告訴您,進酒的錢要佔去銷售額的百分之五。您看看那帳簿上的數字也就明白了,上月進貨花了三百一十萬元,其中買酒用了二百一十萬元,其它有關的簡單菜肴、小吃、水果什麼的,花了一百萬元。」
「嗯。」
「另外,再把店的資產情況說一說。除了賒帳之外,還有支付給姑娘們的契約金,總額約四千萬元。」
「啊。」
所謂契約金,就是在僱用女招待的時候付給的錢,可以說,這類同於預先支付的獎金。僱用女招待的時候,日工資是根據她們每天的售銷額多少而決定的固定的報酬。但是契約金和日工資不同,它是以女招待在店裡工作一年為條件,預先支付的報酬金,以此控制女招待至少要在店裡工作一年。
女招待在一年以內,根據最初合同規定的售銷額為店裡出力,如果她干足了一年,當然就沒有必要把契約金退還店裡了。相反,如果女招待不足一年,中途退店,那她就要作為違反契約,必須把契約金全部退還店裡。當然,這只不過是原則上這樣要求,實際上很難實現這個理想,有不少品質惡劣的女招待把契約金領去之後,也不到一年就悄悄帶著契約金溜走了。
「女招待既然從我這裡領到了契約金,今後還要在盧丹店裡工作,那麼,契約金這部分錢是不是要從買主那裡還給我?」
「是的。」
長谷川說的意見,元子大致都表示贊成。本來,領了契約金的女招待,今後到底能不能履行契約繼續在店裡干,從實際情況來看還沒有把握。可是,元子打定主意,現在還不能和長谷川唱反調。
「另外,還有上面提到的預付款,這方面大約三千萬元。這是從他人店裡選拔女招待的時候提前付給的錢,不要利息,六個月還回。到時候從女招待手裡還回的這部分錢,也是店裡的資產。」
「您說的不錯。」
「再有,就是店的押租金了。這個店的面積是四十五坪,每坪押租一百萬元,合計是四千五百萬元。還要順便說一下房租,按每坪一萬八千元計算,一共是八十一萬元,」
「店的字型大小是不是也要花錢?」
「噢,是呀是呀,盧丹俱樂部這個名字在銀座可是有名呀,是這個行業有名望的老字號。聽起來,我的話好象是在吹牛,可是,盧丹終究是我長期親手扶植起來的,所以我希望得到相應的字型大小費。再說,把店裡的器具、附屬設備品等都帶上,少說也得三千五百萬元。」
「是嗎?這麼算來算去,價格總價值是……」
「哎呀,多少錢嘛,我來算一算……」
長谷川仰臉望著天棚,默默心算了一會兒:
「合計二億六千萬元,您看對嗎?」他把臉又轉向元子,那半邊腮頰抽搐得更激烈了。
二億六千萬元,這是經理長谷川庄治為盧丹俱樂部初次提示了一下賣價,表明了他對賣店的志向。實際上,長谷川突然提出了這個價格,是想試探一下元子臉上有什麼反應。他嘴角上雖然流露著微笑,但是眸子里卻蘊藏著商人那特有的認真的光芒。
元子心裡清楚了,她現在面臨的任務,是圍繞二億六千萬元這個數字,和長谷川討價還價。
在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元子的心情當然是緊張的,但她努力控制著,盡量不讓這種緊張心情表現出來,而腳尖還是禁不住地抖動。
「二億六千萬元……這是全部價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