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來,安島和島崎澄江都沒有給元子來電話。橋田常雄也沒有到店裡來。元子估計,安島可能去找過江口老人,說服他同意讓元子看看他的記錄內容。
元子最急切等待的是澄江和她的聯絡。但是,她又不能往梅村店裡給澄江掛電話,就是用假名也不方便。元子是站在澄江的立場上為她考慮的,澄江很少有外人來電話,如果自己去打,恐怕要引起女主人和其他服務員的懷疑。
第五天下午一點以前,澄江終於來了電話。
「老闆娘,好久沒見啦,身體好嗎?」澄江的問候向來都是小心謹慎,很有禮貌。
「哎呀!我可一直在等電話啊!」元子不是嘴上說說,而是真心話。
「是嗎?真對不起。沒想到這四、五天,店裡這麼忙啦。」
「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從聽話筒里可以聽到車輛和人的嘈雜聲。
「我在一條木大街上的公用電話亭里,是出來辦事順便打給您的。」
澄江住在梅村店裡,沒有自由的時間出來。
「你能不能向店裡請兩小時的假?」
「如果是現在,兩個小時還可以。」
「那麼,我就到赤坂附近去吧,有話對你說。」
「明白啦。不過,在赤坂附近,說不定會被梅村的人看到,我想再到稍遠一點的地方好。」
澄江也很謹慎。
「可也是呀!那麼,就去原宿吧。從原宿車站沿著外參道 ,朝青山路走一百五十米左右,右側有一個拜拜怡茶館。」元子把臨時構思出來的地圖告訴澄江。
「拜拜怡,是嗎?」
「這個名字好記,兩點鐘我們在那裡碰頭吧。」
「明白了。在原宿的拜拜怡,兩點鐘,對嗎?」澄江規規矩矩地重複了一遍。
「在那裡談到四點可以嗎?」
「可以。店裡從四點半就開始準備工作,漸漸越來越忙,只要能在四點半以前回店來,就不要緊。」
元子一面敏捷地換上衣服,梳洗打扮,一面想這次和澄江的談話是一次關鍵性的談話,成功率到底有幾分,是四六開,還是三七開?澄江需要錢,梅村店最近就要歇業,幸好她要求到咖爾乃來當女招待。從赤坂飯莊的女服務員,下落到酒吧間當女招待,也是為了儘快增加收入。實際上,澄江自己也說過這樣的話:「到咖爾乃來,那怕豁出身體也要拚命干。」她也是過了三十歲的女人,必須對今後的生計作打算。
乘井頭線的車到澀谷,再換乘國鐵線,到原宿車站下車,連化妝打扮的時間在內,總共才用了一個小時。
元子進了拜拜怡茶館一看,島崎澄江已經提前來了。茶館不大,客人也不擁擠。在畫著瑞士湖的巨大畫像下,澄江身穿素淡衣服坐在那裡。但是,她今天的化妝比平時濃艷一些,在暗淡的店內,她那白皙的面孔顯得特別快活。她的容貌本來就很端正,再經這麼仔細地一化妝,看上去就更漂亮了。
這次談話的內容,元子認為不能開門見山,只好先和澄江海闊天空地漫談一通。
男侍端著咖啡走近前來,元子便問:
「所謂拜拜怡是什麼意思?」
「是萊芒湖畔一個美麗小城的名字。」
「咦,怪不得掛著湖的照片呀!」
男侍一走開,元子又說:
「真想到瑞士去觀光一次呀!」
「我也是。」
元子一面漫無邊際的聊著天,一面在雜談中始終思考著那關鍵性的問題,究竟用什麼語言開口最恰當,並想像著各種各樣的反應。因此,她的眼神也自然在澄江的臉上搜來查去。她想,自己一旦向澄江提出那關鍵性的問題,就非要成功不可。
澄江也不知元子叫她來究竟有什麼事,滿面狐疑。
「橋田先生最近還經常到梅村店裡去嗎?」
「是的,他仍然常去。」
關於梅村店的女主人和橋田的親密關係,元子是聽安島說的,她估計澄江一定也知道。澄江說話的聲音所以很小,正是這個原因。
「我說,澄江小姐。」
元子把上身向前探出去,接著問:
「你覺得橋田先生這個人怎麼樣?」
澄江感到莫名其妙,彷彿不明白元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橋田先生是梅村店的熟客,和女主人似乎也很親密,怎麼,你有什麼不好意思嗎?」
元子盡量作出一副和藹可親的面孔看著澄江。
「……這話只是咱倆在這兒說說,你告訴我,絕對不會走漏出去。橋田先生最近常到我店裡來,我想了解一下他的人品怎麼樣。」
元子試探性地把話只說到這種程度,再仔細觀察澄江的反應,可進則則進,可退則退,採取進退兩套策略。
澄江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她那水靈靈的高鼻樑頗給人以魅力。
「我說說心裡話吧。」
澄江突然仰起臉來,一點也不含糊地說:
「我不是小瞧人,我打心眼裡討厭橋田那種人。」
元子雖然得到了回答,可是這回答過於直率了,使元子想不出別的話來再說下去。
「怎麼啦?是他的容貌,還是他的性格?」元子溫柔地笑著追問。
「對,老闆娘,兩方面我都討厭。」澄江也和藹地輕輕笑著回答。她用她的笑語巧妙地沖淡了她強硬的語調,可見她在待人接物方面,到底是個安之若素的女人呀!
「橋田先生確實不是使人好感的男人,他那張臉,一般來說屬於醜男人一類。不過,男人長相,如果經常看,看慣了,也就覺不出反感了,慢慢還會覺得挺有興味的。相反,那些自認為帥的男人,反而容易使人厭倦,那些人一老,容貌的衰朽非常明顯,使人感到可憐。」
「不過,橋田先生那張臉,就是看熟了也討人厭,活脫脫象飯館裡的八頭芋 ,光有寬度,沒有長度,疙疙瘩瘩,又粘粘糊糊,實在叫人噁心。」
澄江對橋田的形容,和元子的感觸完全一樣,但是,她沒敢在這時候笑出來。
「正象您所說的那樣,確實有的醜男人,經過長期和他接觸熟了,也就覺不出他丑了,這是因為他的品行和性格好,感動了和他接觸的人,所以就看不出他臉上的丑相了,就連難看的麻子,也會覺得是美麗的酒窩。」澄江進一步申述自己對男人的看法。
「那麼,你看橋田先生的性格怎麼樣?」元子問。
「是劣等中的劣等,壞上加壞。他的確很能幹,但他是為了錢。才疏德劣恐怕就是指他這樣的人。」澄江回答元子。
元子沒有想到澄江對橋田的印象這麼壞,她認為自己的打算沒有希望了。不過,元子還沒有完全死心,她還要最後試試看。
「你在梅村店裡,是不是一見了橋田就表現出很厭棄?」
「哪會?那種情緒可不能表露,他是客人呀!」
「那是不是還要熱情地笑著應酬他呢?」
「是的,那是我工作的本分。」
「佩服。那麼,蒙在鼓裡的橋田又是怎麼看你的哪?」
「……」
「印象不壞吧!」
「也許是的。」澄江眼神里流露出羞澀。
「是不是常向你獻殷勤?」
「沒有,我感覺沒有。」澄江答話的聲音雖小,但語氣是肯定的。
「不,我明白。象你那樣漂亮的隆長臉型的女人,性情又溫柔,年齡也過了三十,又是身材苗條的細高挑兒,這正是橋田先生最喜歡的。」
「老闆娘,您怎麼這樣說哪?」
「沒有錯。矮矬子胖男人,最喜歡你這種體型,橋田先生也是這種男人,這方面的知識我懂,他常叫到房間來的那些藝妓,不都是你那種體型的女子嗎?」
「這麼說來,倒也是呀。」從澄江變化不定的眼神來看,她似乎想起了橋田喜歡的藝妓。
「是吧!我說的沒錯吧!澄江小姐。怎麼,橋田先生沒對你流露過這種態度嗎?」
「我還沒有覺察到。」
「你們二人單獨在房間里這樣的場合下,他沒拐彎抹角來引誘你嗎?」
「沒有。」
「他雖然什麼也不說,可是目光一直盯著你的時候還是常有的吧?」
「這我也沒感覺到。」澄江的眼皮泛起一點紅潤。
「你一定是為了謹慎,什麼也不說。但是我相信我的推測沒有錯。你是他去的高級飯莊里的女服務員,他當然不好公開引誘,可是當只有兩個人在房間里,沒有其他任何人的時候,他一定要掐一把擰一把什麼地,向你挑逗,是不是?」
「這就是有,也是禮節性的握手。梅村店的熟客,握手的事是常有的。」
「握手寒暄的事在咖爾乃店裡也有,但是,握手的情況有所不同。如果確實是禮節的寒暄,握手用力是輕鬆的,相反,假若有暗示什麼意思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