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節

現在,戶谷迫切需要得到一千萬日元。他打算給離婚的妻子三四百萬,剩下的六七百萬留著和槙村隆子結婚用,雖說槙村已經通過下見沢表達了同意結婚的想法,但如果她知道了戶谷的真實經濟狀況,肯定會馬上反悔。槙村作為一個成功的女商人,根本不可能毫無心機。

得早點拿到一千萬啊!

戶谷想儘早和妻子做個了斷。至於因此需要支付的贍養費,總會有辦法解決,實在不行的話可以延遲支付,或把醫院每個月的進賬拿出一部分給她。

如果找人借一千萬日元,這個人非藤島千瀨莫屬。她對丈夫厭惡至極,滿心期待和戶谷結婚,正盼著丈夫早點死去呢。

既然這樣,那就照她說的,除掉她的丈夫,這樣就能自如地從她手裡拿錢。一千萬算什麼?兩千萬、三千萬都能到手,要得到她的一半財產也不是不可能,不過,那之後,藤島肯定要對戶谷逼婚,到時再堅決拒絕她就行。

不過,能甩得掉嗎?應該沒問題,她的情況不同於橫武辰子。橫武辰子是被小叔子算計得人財兩空,走投無路才孤注一擲,拚命抓著戶谷不放,而藤島千瀨卻擁有著巨額的財產,在殺死丈夫後,藤島千瀨肯定會更加猛烈地向戶谷逼婚,但如果戶谷斷然拒絕,她應該也不會窮追猛打。戶谷是受她的唆使才幫助她殺死自己的丈夫,戶谷可以牢牢攥住這個把柄,這樣她也不會把自己逼得太緊。如果戶谷態度強硬,藤島千瀨應該會打消結婚的念頭,藤島千瀨和橫武辰子不一樣,她對自己的財產看得很緊,當然,也正因為她把財產看得很緊,所以才不會做出沒有分寸的事情。

如是計畫,不管是要想從藤島千瀨那兒拿到錢,還是讓藤島千瀨打消和他結婚的念頭,都有必要協助她殺死丈夫,那麼,該怎麼做?橫武辰子的案例值得借鑒,不過太麻煩。安全但費事的手段不能考慮,而且用同一手法殺人難免招致懷疑。

再說,這一次也不能指望寺島豐的幫助。在橫武辰子的事情上,寺島豐的嫉妒幫了大忙,但這次不行,不管戶谷怎麼請求,寺島豐都會拒絕,而且,如果將藤島千瀨的丈夫也送到自己的醫院,用同樣的方法殺死他,僅憑戶谷一人很難瞞過醫生和護士們。橫武辰子之事能進展得如此順利,全靠寺島豐的護士長身份和她的老謀深算才得以掩人耳目。

戶谷陷在椅子里,雙手交叉,閉目養神。此時,傳來敲門的聲音,進來的是一名護士,她將信件放在桌上就走了。

戶谷隨意翻看著信件。都是些不重要的東西,如商店的物品單、銀行的宣傳冊、藥品公司的目錄、醫學雜誌等等。戶谷走馬觀花地翻看著,忽然,一張明信片掉了出來,引起了他的注意。明信片正面用毛筆寫著「戶谷信一先生」幾個大字,背面的文字加上了黑框,大意是感謝戶谷參加了橫武辰子的葬禮並送了弔唁金,落款是「喪主橫武二郎」。

戶谷緊緊盯著這張明信片,無法移開視線。「橫武辰子」這四個字此刻看起來沉靜莊重。現在,曾經為戶谷發狂的橫武辰子也安息了,雖說只是一張小小的明信片,卻實實在在地讓戶谷感受到了橫武辰子的死。透過這張薄薄的紙片,戶谷眼前浮現出彼此靈肉相交的幕幕往事,而今斯人已去,只剩下這張冰冷的紙片了。

這張明信片引發的感想還有,「喪主橫武二郎」不簡單。哥哥死後,他對嫂子處處刁難,並對店鋪進行資產重組,通過合法的手段將哥嫂辛苦經營掙下的家業悉數據為己有,這種行為才是完全意義上的犯罪。

戶谷對這個小叔子既義憤填腐,又不無羨慕。他一把撕掉明信片,側過頭點了支煙。

好了,繼續思考完全犯罪的手法吧。到底怎樣用最安全、最實在的方法殺死藤島千瀨的丈夫?所謂完全犯罪就是讓警察找不到任何犯案跡象的犯罪。也就是說,要實現完全犯罪,首先得確保警方不會動用搜查權。比如,在病死、自殺、意外死亡的場合,因為沒有他殺的跡象在裡面,所以,只有在這三種情況下巧妙地殺人,才可以稱得上完全犯罪。

不管怎樣精心構思,只要警方動用了搜查權,犯案者都會插翅難飛。就算犯案者僥倖逃脫了追捕,也會如驚弓之鳥,寢食難安。這樣的犯罪就不能稱為完全犯罪。

戶谷正沉思著,粕谷事務長進來了。

「請問您現在有空嗎?」粕谷事務長留著小鬍子,抱著賬本。他看見院長懶洋洋地銷在椅子里,桌上空蕩蕩的,就知道他現在有空。

「嗯。」戶谷簡短地應了一聲。

粕谷事務長覺得戶谷在院長辦公室里總是無所事事,殊不知,此時戶谷正忙碌地謀劃著如何殺人。

「這個是上個月的賬目。」粕谷事務長打開賬本。

戶谷這才意識到,又過去了一個月,因為事務長總是在月初上報會計結算。

上個月也是虧損。粕谷指著赤字的數字,有氣無力地開始解說。看起來,醫院一點也沒有經營好轉的跡象。戶谷覺得有必要採取有效措施解除醫院困境,但每次只是想想,一想到要落實又覺得很麻煩。不過,如果持續虧損下去,醫院遲早要倒閉。

「我知道了。」戶谷把視線從數字上移開。

事務長合上賬本,瞥了一眼院長,退出房間。戶谷踱到窗邊,繼續剛剛被事務長打斷了的思路。到底有什麼辦法呢?

戶谷一邊考慮,一邊眺望著窗外的風景。思索殺人方法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不停地找出已有計畫的漏洞並將之完善的過程尤其令人興奮。也就是說,正因為離執行還有一段距離,愉悅感才會油然而生,只有天馬行空的想像才能將可能性無限擴大。

但是,戶谷很謹慎。這不是只停留在空想階段的事情,而是和現實緊密掛鉤的計畫,一著不慎全盤皆輸。

所謂的完全犯罪,就是不允許有一絲漏洞,即便是微小的破綻,也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所以必須精心謀劃,畢竟是性命攸關的大事。

戶谷左思右想,也沒有好主意,最後乾脆決定先去一趟藤島千瀨那裡再說。

當晚,戶谷給藤島千瀨打電話,打到店裡,被告知不在;打到家裡,是女傭接的,戶谷還沒有自報姓名,她就大聲向藤島通報了。

「怎麼了?」話筒那頭傳來藤島幽怨的聲音,「您可有些日子沒來了。」

「最近有點忙啊……」

「你的事兒可瞞不住我啊!」藤島千瀨大聲說道。最近確實和她沒怎麼聯繫,以前每天都煲電話粥,不是她打來就是戶谷打過去。

「那我現在就去行嗎?」戶谷討好地問道。

「要是沒事兒的話就算了。」藤島千瀨顯然不高興了。

戶谷問道:「那你什麼時候方便呢?」

「人就是這樣,總有不方便的時候。」

「這樣啊,你有事就算了,我本來有重要的事情找你商量。」

「要是有關錢的事就免談,你總是一開口就要錢。」藤島千瀨氣呼呼地說。

「不是錢的事情。電話里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我現在過去行嗎?」

藤島沉默片刻,答道:「既然你一定要來,那就請便吧!」

戶谷掛斷電話,嗤笑一聲。女人果然禁不起死纏爛打。他馬上駕車駛向藤島千瀨的家。

「您回來啦。」女佣人照例迎到玄關。戶谷脫掉鞋,女佣人跪在地上,滿面笑容道:「夫人在裡面恭候著呢。」

藤島千瀨在房間里翻著賬本打算盤,儘管知道戶谷來了,她並沒有轉過臉去。

「哦,生意不錯啊!」戶谷故意睜大眼睛,坐到她面前。

藤島無動於衷,噼噼啪啪地打著算盤。不一會兒,她收好賬本,慢悠悠地說:「生意怎麼會好?」

「肯定盈利了吧?」

「沒有賺到錢。」藤島板著臉,對戶谷很不耐煩。

「不會吧?你要是沒賺到錢,這個世上就沒有人能賺到錢了。」

「是嗎,你把借的錢還回來,我就有錢了。」

「別開玩笑了!你為什麼這麼急著要錢呢?」

「我想再開一家店面。」

「哦,真佩服你的事業心。」

「那倒不是,錢閑著也是浪費。」

「想在哪裡開分店呢?」

「現在日本橋有一家店面要盤出去,場地也不錯,我想買下來作為分店,但至少得花四五千萬,我現在正為資金頭疼呢。」

說是頭疼,看起來卻一點頭疼的跡象也沒有。這個女人一直在盤算如何賺錢,雖口口聲聲嚷著沒錢,臉上的神情卻並不凝重。戶谷推測她至少有兩億的財產,只是在發展事業時不想用自己的錢冒風險罷了。

戶谷一直對自己從她手裡騙走一千萬日元的行為過意不去,聽了這番話,頓覺自己野心太小,一千萬日元算什麼?拿走三四千萬也是可能的,但是,戶谷仍不動聲色,只是專心致志地抽著煙。

「你看起來有點累啊。」藤島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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