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九節

戶谷驚呆了。

這個抓著自己的坐椅扶手,顫抖著肩膀哭泣的女人真的是橫武辰子嗎?戶谷不敢相信,然而,他睜大了眼睛仔細看,眼前的女人確是橫武辰子。她頭髮凌亂,連衣服也沒有換,穿的還是白天和戶谷見面時的衣服。

她壓低聲音哭泣著,猶如狗的低號。

戶谷驚慌失措,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女人會闖進他的辦公室。她來幹什麼?又是從哪裡過來的?她像一陣狂風般闖入,連門也沒關。

坐在一旁的寺島豐靜靜地起身關上門,看到寺島豐鎮定自若的動作,戶谷瞬間反應過來:是寺島豐帶她來的。

關上門後,寺島豐若無其事地坐回椅子上。她平靜地面對戶谷的怒目相視,嘴邊浮現出一絲淺笑,露出諷刺的神情。

原來如此。

橫武辰子說的熟人其實就是寺島豐。這個黑心的女人!雖然他早就知道她十分陰險狡詐,但沒料到她居然有這一手。

戶谷目露凶光,積壓已久的怒氣湧上他的胸膛。此刻,他真想把寺島豐踢倒在地,狠狠地教訓一番,要是能抓著她的頭髮在地上拖幾圈,不知有多解恨!

但是,戶谷既不能出聲,也不敢動手。因為橫武辰子正緊緊抱著他的膝蓋,要是在這時和寺島豐翻臉,橫武辰子就會知道一切。他只能憤怒地瞪著寺島豐。

寺島豐一動不動地坐著,厚顏無恥地回應戶谷的怒視,愉快地欣賞著眼前的場面。

橫武辰子一邊哭一邊抱怨:「我知道,不管我打多少次電話您都不會來。您在說謊!您的心向著誰,我一清二楚。」

橫武辰子越說越傷心,已經泣不成聲,全身都在顫抖。與此同時,她用力抱著戶谷的大腿。

「您說話啊!您根本沒打算和我結婚吧?一開始就在說謊。我被騙了,我真後悔……」橫武辰子的頭使勁在戶谷的膝蓋上蹭著,發卡都快掉下來了。

戶谷沉默著,不理橫武辰子,只是氣憤地注視著寺島豐。

「您沒話說了嗎?」橫武辰子突然抬起頭來,淚光閃閃的眼睛因為充血而發紅,眼睛裡、面頰和鼻子上全是眼淚,嘴唇哆哆嗦嗦地抖動著。

「您說話呀!」橫武辰子說話的時候也沒有停止低聲的啜泣,而且激動地搖晃著戶谷的身體,使戶谷險些從椅子上掉下來。

「你在幹什麼?」戶谷低聲斥罵。

「幹什麼?結婚的事您打算怎麼辦?是不是騙了我的錢就把我甩掉?您說呀!」

戶谷無法當場反駁。要是只有他和橫武辰子兩個人,他把黑的說成白的都沒問題。但是,現在寺島豐正一臉嘲弄之情在旁邊看著他們。

橫武辰子繼續哭鬧:「還是您要繼續騙下去?我可是有確鑿的證據。您想和槙村隆子結婚對吧?是的,一定是這樣!我都知道了!您一邊說要和我結婚,一邊又向槙村隆子求婚,您玩弄女人,您是個魔鬼!」

戶谷現在無法把橫武辰子一腳踢開,或是暴打一頓。事情發生在他的醫院,他甚至覺得,護士和值班的醫生們都已聞訊趕來,正透過窗戶看著熱鬧。自己的最終目的是不讓第三者知道他與橫武辰子之間的關係,最終的計畫也是以此為前提。這個計畫就是;橫武辰子失蹤,然後屍體被人發現,而戶谷的名字並未出現在警方的搜查範圍中。

但是,這一計畫已完全流產了,破壞者正是寺島豐,亦即當前這個在戶谷面前流露出愉悅表情的乾瘦女人。

寺島豐是不是看穿了戶谷的計畫?

她一直在戶谷身邊出沒,不,她一直在窺探戶谷的內心。這個有些神經質的女人像是能看透戶谷的心思。現在,她的眼神帶著旁觀者的欣賞和陰謀者的得意,正看著伏在戶谷膝蓋上痛哭流涕的橫武辰子和不知所措的戶谷。

橫武辰子仍然哭個不停。

「醫生。」一直在旁邊看著這出好戲的寺島豐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慢慢從椅子身,「這位病人情緒很激動,是不是讓她休息一下?」

她的聲調毫無起伏,全然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寺島豐用手輕輕地在橫武辰子的背上拍了拍,對她說:「橫武夫人,去那邊休息一下吧,您現在這樣,醫生會很為難的。」就像是在面對真正的患者,她的聲音格外溫柔。

「不,為難的人是我,我說的都是實話……」

「看來發生了很多事情。不過,不管怎樣,先休息一下,和我一起過去吧!」寺島豐扶起橫武辰子,戶谷的膝蓋終於輕鬆了。

戶谷把自己的身體埋在椅子里,抱著頭,不一會兒,寺島豐獨自回來了。

「醫生。」寺島豐壓低聲音,「誰也不知道這件事,橫武夫人是自己來的。」

撒謊!這怎麼可能?明明是受了她的教唆,她卻厚顏無恥地睜眼說瞎話。可是,這話還是極大地安慰了戶谷。

「即使別的護士看見了橫武辰子,也會認為她只是普通的患者。」寺島豐像是在刻意暗示戶谷不用擔心。

「她現在怎麼樣了?」戶谷終於把手從額頭上移開。

「我讓她睡在八號病房,給她注射了鎮靜劑,現在已經睡著了。」寺島豐冷漠的表情隱約露出些笑意。

八號病房是單人間。戶谷能想像出她一個人躺在白牆圍繞的房間里的情景。

「交給我吧,我會處理好的。」寺島豐信心十足地保證。

戶谷強壓心中的怒火,他覺得自己正在被寺島豐擺布得滴溜亂轉。她在攪亂戶谷秘密計畫的同時也想打擊橫武辰子吧?寺島豐的計謀像藍圖一樣清晰地展現在戶谷眼前。

戶谷默默離開辦公室,他想逃離面對寺島豐的痛苦感。他向住院部所在的樓層走去,腳下的拖鞋啪嗒啪嗒作響。八號病房就在那層樓里,隔壁和對面的病房都沒有住院的患者,而且又是單人間,像是一個與外界隔離的孤島。

戶谷走進病房,因為房間的狹窄,病床顯得格外龐大,橫武辰子蓋著被子躺在床上。這個剛才一直哭哭啼啼的女人的鼻息里正發出輕微的呼吸聲,她的頭髮胡亂地粘在額頭上,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嘴唇乾裂脫皮,粗糙而雙乏光澤的皮膚毛孔十分粗大:這是一張沒有生氣、三十來歲的女人的臉。

戶谷為自己曾經愛過這個女人感到不可思議,而且現在,她已成為了他的致命傷,從她那醜陋的嘴唇里說出的話極有可能置自己於死地。周圍寂靜無聲,宛若置身於夜晚寧靜的深山中,即使大喊大叫,也不會有人趕過來。

寺島豐一聲不響地走進病房。

「醫生,今晚我會照顧橫武夫人的,您放心吧。」她平靜地告訴戶谷,「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我想,她會一直這樣睡到天亮,萬一醒了,我就再給她注射一支鎮靜劑。」

「再注射一支?」戶谷吃驚地看著寺島豐。

「是的,要是她醒了以後繼續哭鬧,不是很麻煩嗎?」她得意洋洋地看著戶谷。

戶谷感到喉嚨乾渴,不知道為什麼,他很想喝一大杯水。

寺島豐到底在想什麼?戶谷明白她為何做出這一系列舉動,但是,她究竟在謀劃什麼,就不得而知了。這些線索就像零散的拼圖,無法湊齊全貌。她僅僅是要攪亂戶谷和橫武辰子嗎?她接到過橫武辰子的電話,應該察覺了兩人的關係。得知槙村隆子的事,她便告訴橫武辰子,讓橫武辰子來鬧事,遍戶谷陷入絕境。她就是這樣的女人啊。

事到如今,應該說,她成功了。但是,戶谷仍然不明白她的真正意圖。如果她想徹底地打擊戶谷,就應該讓所有人都看到橫武辰子的醜態,給戶谷致命一擊。但是,寺島豐非但沒有那樣做,反而幫了戶谷。寺島豐雖然把橫武辰子帶到了醫院,但是,她卻刻意避開眾人。橫武辰子一哭鬧,寺島豐馬上就把她帶到八號病房,給她注射鎮靜劑,讓她睡下。

「交給我吧,我會處理好的。」寺島豐不是這麼說了嗎?那麼,寺島豐是不是想暗中使壞,只是表面上裝作幫助戶谷博取好感呢?這樣解釋似乎又過於簡單。寺島豐一定在暗暗醞釀新的陰謀。

戶谷回到辦公室,怎麼也靜不下心來。橫武辰子正睡在自己醫院的八號病房,戶谷對此坐卧不寧。他想,不如此刻去看看那些藏品,或許可以稍稍鎮定情緒。

壺和碟皿被燈光照得透亮,泛出朦朧的光暈。每當戶谷弦耀自己的藏品時,總會這樣說:「壺和碟皿是好東西,它們不會像人類那樣撒謊。」這種富含文學意味的言辭尤其受女性歡迎。現在,戶谷對自己慣說的這句話感同身受。壺和碟皿既不會使他陷入混亂,也不會耍陰謀,更不會哭哭啼啼甚至歇斯底里。

戶谷看著「志野」,這是他私自從藤島家拿來的。不知為何,那個女人居然沒有提起它。藤島千瀨就是和橫武辰子不一樣,雖然吝嗇,但有錢得多,這就是有錢女人和沒錢女人的差別。橫武辰子已經是一條無家可歸的野狗了。

接下來怎麼辦?現在這個女人就在自己的醫院裡,雖然被注射了鎮靜劑,但天亮醒過來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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