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到得洪都又一年 ,祖生擊楫至今傳 。
這首詩最早發表在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人民日報》。
賞析
再次來到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重要策源地南昌,在南昌世代流傳的祖逖「聞雞起舞」、「擊楫中流」的歷史名典,不但喚起了毛澤東的歷史記憶,也令詩人在展望新的征程時詩興洋溢,豪情滿懷。大家知道,毛澤東從來不贊成為自己祝壽。但在自己的七十二歲壽辰來臨之際,他可能破例吟詩為自己做壽。他以老當益壯的情懷,向已經不可抗拒地步入老邁之年的自我,發出了新的挑戰:「鬢雪飛來成廢料,彩雲長在有新天。」前句無疑是自嘲的口氣,而非自怨自艾,反語中蘊含有自警自勵的意味。詩人直面老年已至,不服老地歌唱起「彩雲長在有新天」。毛澤東堅守自己一生所為之奮鬥的理想信念的話語,何嘗不也傳達出詩人正在緊鑼密鼓地發動一場「文化大革命」的「繼續革命」的心聲。
1994年12月26日,《人民日報》首次公開刊印了《七律·洪都》。這首詩的創作時間,標註為「1965年」。但從起句「到得洪都又一年」所提示的毛澤東1964和1965這兩年來到南昌的日程,我們可以判定,這首律詩的草創時間,正臨近毛澤東的七十二歲壽辰。毛澤東晚年常愛引用民間俗語:「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毛澤東在自己生日到來之時寫下的《七律·洪都》,為我們探問「文化大革命」前夕毛澤東「詩言志」的心路流緒,留下了一首至為難得的詩篇。
一九六五年到得洪都又一年 ,祖生擊楫至今傳 。
1927年大革命失敗後,中國共產黨人在南昌發動武裝起義,以革命的武裝對抗國民黨的反革命血腥暴力;毛澤東發動和領導了秋收起義,在井岡山開創了第一個農村革命根據地。此後,直至紅軍轉戰北上抵達陝北,毛澤東與紅軍戰友們,在南方革命根據地的土地革命和反「圍剿」戰爭的狂風驟雨中,歷經了艱苦卓絕的探索奮戰,可謂「聞雞久聽南天雨」!而從二萬五千里長征的勝利到八年抗戰和為建立新中國進行的決戰,毛澤東運籌帷幄,「敢教日月換新天」,「天翻地覆慨而慷」,這樣一個20世紀中國歷史最巨大變革的征程,在毛澤東的歷史記憶中,他自稱為「立馬曾揮北地鞭」。
南昌既是中國的歷史文化名城,又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武裝鬥爭的革命英雄城市,毛澤東對南昌懷有深厚的感情,全國解放後曾多次來到南昌視察。毛澤東熟讀王勃的《滕王閣序》,1958年曾為考證王勃的年齡以及命運遭際,寫下了一千多字的批語,稱讚「少年英發」的王勃「以一個二十八歲的人,寫了十六卷文學作品」;同時大發議論:「青年人比老年人強」,「因為他們貧賤低微,生力旺盛,迷信較少,顧慮少,天不怕、地不怕,敢想敢說敢幹。如果黨再對他們加以鼓勵,不怕失敗,不潑冷水,承認世界主要是他們的,那就會有很多的發明創造。」(《毛澤東讀文史古籍批語集》)可以想見,王勃《滕王閣序》的名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令毛澤東也聯想到曾經當過「豫章王從事中郎」的東晉名將祖逖;而南昌人對祖逖中流擊楫、聞雞起舞等傳奇,口口相傳至今,也給詩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首七律的首聯,自然從「祖生擊楫至今傳」的吟唱起句;緊承的第二聯,既是詩人對祖逖事迹的吟詠,更喚起了詩人對自己當年南北征戰經歷的記憶。
1964年五六月間,毛澤東在中央工作會議上提出「如何防止出修正主義,怎樣培養無產階級的革命接班人」的問題時強調,「要準備好接班人。無產階級的革命接班人總是要在大風大浪中成長的」(《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十一冊)。從「文化大革命」前夕到毛澤東逝世,接班人的問題一直是毛澤東密切關注的大問題。《洪都》七律結句「年年後浪推前浪,江草江花處處鮮」,以樂觀浪漫的語調,抒發了領袖對「革命自有後來人」的急切期盼。詩人把「長江後浪催前浪」這一俗語,改寫成「年年後浪推前浪」,其中「年年」與全律首句「到得洪都又一年」相呼應,詩句中也蘊含了歲月更替、「吐故納新」的緊迫感。
毛澤東在1965年7月曾致信陳毅說:「我偶爾寫過幾首七律,沒有一首是我自己滿意的。」(《致陳毅》)1966年1月29日,毛澤東在給周世釗的複信中談到:「數接惠書及大作詩詞數十首,均已收讀,極為高興。」「看來你的興趣尚濃,我已衰落得多了,如之何,如之何?」(《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十二冊)詩人發此感慨,距離《七律·洪都》的寫作不過一月之久。毛澤東在發動「文化大革命」前夕所寫下的這首政治詩,在詩人逝世之前並未公開發表過,或許詩人對自己所寫的七律確有不滿。毛澤東躊躇滿志地吟詠這首詩時,未曾料及他所發動的這場「文革」,後來竟演變成為長達十年的全國性內亂,給中華民族造成了嚴重的災難。這是中國革命和建設過程中的悲劇,是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悲劇,也是詩人的悲劇。
作者:商振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