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壁上紅旗飄落照 ,西風漫卷孤城 。
這首詞最早發表在《新觀察》一九八○年第七期。
賞析
丁玲平生有兩件得意的事情。一是她在1933年5月被國民黨特務綁架,解往南京,魯迅先生聽到外間傳言,以為她已遇害,寫下了《悼丁君》一詩,詩曰:「如磐夜氣壓重樓,剪柳春風導九州。瑤瑟凝塵清怨絕,可憐無女耀高丘。」再就是她在1936年經黨組織營救出獄,喬裝輾轉於11月初到達保安。在奔赴前線後,毛澤東為她填了一首詞,就是這首《臨江仙》。
丁玲是經過黨組織培養的左翼作家,又剛剛坐過國民黨的監獄,所以在她到達黨中央所在地保安後,立刻受到了中央領導同志和文化界、婦女界的熱烈歡迎。中共中央宣傳部特地為她舉辦了一場歡迎宴會,毛澤東、周恩來、張聞天、博古都到了場。會後,毛澤東一度問丁玲打算做什麼,丁玲表示願意當紅軍,毛澤東即表贊成道:「好呀,最近可能還有一仗要打,正趕得上。」11月22日,蘇區第一個文藝團體——中國文藝協會在保安成立,丁玲當選為主任,隨後便隨紅軍總政治部出發,上前方去了。西安事變後,紅軍前敵總指揮部率主力部隊向西安方向運動,丁玲亦隨軍南下。毛澤東便寫了這首詞,附在拍給隴東前線聶榮臻將軍的電報中,遙贈給她。可見,毛澤東是一直關注著丁玲的。
全詞以丁玲行蹤為脈絡。「壁上紅旗飄落照,西風漫卷孤城。」開頭兩句寫丁玲來到保安時,已是初冬的景象。在唐詩中,「孤城」多指邊城。而「孤城」與「落日」聯繫在一起,如「孤城落日斗兵稀」(高適)、「夔府孤城落日斜」(杜甫),又往往與抒情主人公思鄉的情緒相關。然而在這首詞中,「孤城」指保安,沒有傳統的意味。因為保安這座昔日的「孤城」,在紅軍長征勝利到達陝北後,進駐了大批人馬,成為中共中央和紅軍首腦機關的所在地。雖然已經是「西風漫卷」——初冬的天氣,保安城卻一派生機。「壁上紅旗飄落照」,首句就給人以紅旗飄飄、森嚴壁壘的感覺。現在,丁玲已經來到革命大家庭,呼吸著自由的空氣了,句中隱含欣慰之意。「紅旗」在毛澤東筆下是使用頻率很高的一個詞,是紅色政權的象徵。「西風」也是毛澤東常用的意象之一,本指秋風,也可以指初冬的風。其他的名句還有「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憶秦娥·婁山關》)、「六盤山上高峰,紅旗漫卷西風」(《清平樂·六盤山》)等。古人認為,西方主兵,在五行中對應於金。「是謂天地之義氣,常以肅殺而為心。」(歐陽修《秋聲賦》)「西風漫卷孤城」,用毛澤東的話說,就是還有仗打,這就為以下寫丁玲的從軍作了鋪墊。
傳統詩詞寫法,是「說一說,加畫一畫」。(流沙河語)前面兩句已經畫一畫,接下來就說一說——「保安人物一時新」,這句話是由丁玲的到來引起的,是說丁玲的到來為保安的革命隊伍增添了新鮮血液。但又不僅僅是說丁玲。自從紅軍勝利完成了二萬五千里長征,在中國的西北豎起了大旗,就不斷有人越陌度阡,奔赴延安。所以丁玲的到來,才有這樣隆重的歡迎儀式。丁玲後來回憶說,那時的感覺完全是被溫暖包圍著、被幸福浸泡著,只有一個念頭:到家了!
「洞中開宴會,招待出牢人。」兩句寫歡迎宴會的情景。據親歷者講,當天的宴會是在一個四五十平方米的窯洞里舉行的。作為窯洞是夠大了,可是作為會場還是有限的。這兩句可以說是質木無文,卻也因其樸素,轉覺真切,甚至有點幽默。「洞中開宴會」,條件是艱苦的,同志的愛卻是真誠的。這使人想起曹操《短歌行》的吟詠:「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宴,心念舊恩……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詞中稱丁玲為「出牢人」,當然是實話實說。但至少包含兩重意義,一重是丁玲坐過國民黨的監牢,為革命吃苦了,有表示慰問的意思。另一重是丁玲終於被營救出來,重新獲得自由,有表示慶賀的意思。
馬克思有句名言:「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毛澤東搞武裝鬥爭,也說:「槍杆子裡面出政權。」但他同時也重視思想戰線、文化戰線的鬥爭,重視筆杆子的作用。有人認為,毛澤東思想威力之所以強大,就有一半要歸功於他的口才、他的文筆。連胡適都說,在共產黨里,毛澤東的白話文是寫得最好的。丁玲是一個作家,主要是用筆戰鬥的。巴爾扎克曾經說:拿破崙用劍做到的,我要用筆來做到!有一句流傳很廣的話:一支筆可以抵三千毛瑟槍!近代詩人寧調元《某報出版祝詞》云:「一線光明漏舊京,九州生氣走春霆。微言未絕陽秋在,毛瑟千枝撼可曾!」是化用這句話。孫中山在1922年與報界的談話中說:「欲得真正統一,尚須大家奮鬥,今後奮鬥之器,不以槍而以筆。常言謂,一支筆勝於三千毛瑟槍。」(《與報界的談話》)是引用這句話。毛澤東這首詞的過片,也引用這句話,特將「一支筆」說成「纖筆一支」,切合女作家身份,形容其文筆細膩。「三千毛瑟精兵」頂住上文,引出下文——丁玲竟然投筆從戎,準確說,是攜筆從戎。「陣圖開向隴山東」,這句一面描繪軍容,巧妙地呼應「三千毛瑟精兵」,一面暗示丁玲的行蹤。
「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將軍。」這兩句是對丁玲攜筆從戎的高度讚賞。毛澤東一向主張知識分子向工農兵學習,主張勞動群眾知識化、知識分子勞動(戰鬥)化。丁玲心甘情願當了紅軍,他怎能不高興呢。這兩句的對仗粗豪。「昨天」對「今日」,文白混用,不甚考究。「文小姐」,倒也罷了。「武將軍」,在鑄句上有點犯復,不過,這也不要緊。這是率性而為,不計工拙。古代大書家作行草,塗改是難免的,但後人欣賞的就是那一份率性。讀毛澤東此詞,亦應作如是觀。
作者:周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