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二月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 。
這首詞最早發表在《詩刊》一九五七年一月號。
根據毛澤東的回憶,這首詞的上闋寫的是婁山關戰役之前,軍隊「在接近婁山關幾十華里的地點,清晨出發,還有月亮」(毛澤東對郭沫若《喜讀毛主席的〈詞六首〉》的修改)。在當時的形勢下,戰士們知道前方有等待鏖戰的敵人,既要抓緊時間迅速疾奔,還必須小心謹慎,因而行伍之間高度緊張而安靜。這樣一來,間雜著的細碎的馬蹄聲和低沉的喇叭聲就凸顯出來。毛澤東在此處擷取「馬蹄聲碎,喇叭聲咽」兩個聲音意象來寫整個大軍緊張的行軍過程,有「深山藏古寺」之妙,不僅生動地補足了行軍影象中的細節,也反映出了整個部隊急速行軍的聲情狀態。
使用《憶秦娥》這個詞牌的詞始見於宋代黃昇編的《唐宋諸賢絕妙詞選》,題李白作,其中有「秦娥夢斷秦樓月」一句,故名《憶秦娥》。這首《憶秦娥·婁山關》是毛澤東在婁山關戰役勝利之後所寫,最早發表於《詩刊》1957年1月號,發表時沒有標明寫作時間。1963年12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毛澤東詩詞》時,將寫作時間標明為「一九三五年二月」。這首詞上闋寫的是紅軍向婁山關進軍的途中,下闋寫的是婁山關戰役勝利之後的景象。
總體來說,這首詞前後行文整飭,結構嚴謹,雖然說是毛澤東的乘興之作,但是「氣象混沌,不可句摘」(嚴羽《滄浪詩話》)。詞的上下闋給讀者呈現了兩幅渾然一體的畫面,著色濃烈,很容易激蕩起讀者對那段崢嶸歲月的懷念和心中的革命情懷。這首詞上下闋的基調有所變化,上闋蒼勁悲愴,下闋則在自信豪邁中透露出作者內心的沉鬱來。但是這兩種不同的風格,卻在毛澤東深厚的筆力下得到了很好的融合與統一。清代的沈德潛說:「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學識,斯有第一等真詩。」(《說詩晬語》)毛澤東正是憑著他闊大的胸襟和豐富的學識,才在戰爭的腥風血雨中,留下了這樣一篇篇精彩的詞作。
第二句是「長空雁叫霜晨月」。在遼闊的高原上,秋風如此之大,任何聲音都可以傳得清晰悠遠,尤其是聲聲感發人思的雁聲。循著雁叫之聲,詩人抬頭望去,只見霜降四野,月照八荒。「霜晨月」三字,簡潔扼要地寫出了月色下的情景和氛圍。「霜晨月」,既可按照字面意思解釋為在下了霜的早晨看到了高空的月亮,但如果理解為晨月之光皓潔如霜,亦未嘗不可。意境渾然,思致動人。
賞析
詞的下闋轉而寫婁山關戰役勝利結束之後的景象:「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漫道」,就是不要說的意思。婁山關在貴州省遵義城北婁山的最高峰上,建立在峻拔的山峰之間,是進入四川的重要隘口和貴州北部的險要之地。《貴州通志》說婁山關「萬峰插天,中通一線」,正可謂是「雄關如鐵」。然而毛澤東大筆一揮,在詞中以「漫道」二字將這雄關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展現出了他博大的胸襟和恢弘的氣度,以及蔑視艱苦、不怕萬難的大無畏精神——不要說婁山關山道雄偉如鐵,如今我們邁步再次越過!
一九三五年二月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 。
「而今邁步從頭越」這一句是整首詞的關鍵。為了更好地理解這一句,有必要對詩人當時的寫作背景做一個簡單的交代。寫作這首詞時,紅軍正在長征途中,並且於當年,也就是1935年的1月7日佔領了遵義城,1月10日攻克了婁山關。在遵義城中,中共中央召開了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實際上確立了以毛澤東為首的黨中央的正確領導。之後,紅軍離開遵義向四川南部進發,但是這一意圖被蔣介石發覺,在途中層層設防。紅軍改變計畫,突然拋開四川敵軍,轉頭東進,並於2月25日第二次攻克婁山關,2月28日重新佔領遵義,殲滅王家烈部,獲得了長征以來的第一次大勝利。「而今邁步從頭越」,字面上解釋就是指的第二次攻克婁山關,再次越過如鐵雄關。然而從詩人本身來講,這不僅僅指的是對婁山關的第二次跨越,也是他本人此時心情的一種真實寫照。遵義會議之前,毛澤東處處受掣肘,紅軍也屢遭敗績。但是遵義會議後,毛澤東重新回到了領導核心崗位,並且率領軍隊打了一個大勝仗。他在展望未來時流露出的信心,他要率領軍隊「從頭越」的壯志,在這句詩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接下來,「從頭越」這三個字在疊韻中得到了進一步的強調,從這三個字中,可以讀出一種堅實的力量。而在「從頭越」過婁山關之後,詩人來到了山頂,看到了一片蒼茫的大山,在夕陽殘照下猶如汪洋大海,氣勢浩大。毛澤東在回憶起「蒼山如海,殘陽如血」這兩句詩創作的情況時,提道:「是在戰爭中積累了多年的景物觀察,一到婁山關這種戰爭勝利和自然景物的突然遇合,就造成了作者自以為頗為成功的這兩句話。」(毛澤東對郭沫若《喜讀毛主席的〈詞六首〉》的修改)這種寫詞的方法正合於「登高極目,臨水送歸,蚤雁初鶯,花開花落,有來斯應,每不能已。須其自來,不以力構」(王士禛《漁洋詩話》)的作詩典範。這兩句詞可謂是情景交融。用「海」這樣一個動態的意象去比擬莽莽蒼山,十分生動地呈現了山的連綿不絕;用「血」這樣一個鮮活的意象去比擬夕陽,將夕陽鮮艷的顏色形容到了極致。這樣一來,就把眼前的客觀景象完整地呈現在讀者面前。然而這兩句詞的功用又不僅限於此,它還是作者感情的落腳點。毛澤東在回憶這首詞的寫作過程時提到,「萬里長征,千迴百折,順利少於困難不知有多少倍,心情是沉鬱的」(《毛澤東詩詞十九首》)。所以,當毛澤東懷著「而今邁步從頭越」這樣的豪情登上婁山關後,這樣激越的情感並沒有進一步勃發,而是在殘酷的現實前冷靜下來。看著面前莽莽的大山,想到長征路途遙遠而曲折;看著如血的殘陽,想到婁山關一役以及長征以來犧牲的戰士,毛澤東的心情變得複雜起來,最終歸於沉鬱。
緊接著,按照詞牌要求,詩人疊韻而繼用「霜晨月」。如果說前面的「霜晨月」寫的是皓月當空,霜降晨曙的話,第二個「霜晨月」寫的應該是月光瀉地的意境了。順應著這個疊韻效果,很自然地從天上轉到地上,從而自然地引出了「馬蹄聲碎,喇叭聲咽」,以此來收結上片,深得作詩「不煩繩削而自合」(黃庭堅《與王觀復書》)之妙。
作者:劉懷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