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敵人 第二節

他們走了好長一段路,實際上並不長,只是因為在黑暗中一個勁兒走,才有這種錯覺。在到達山頂的茶館以前,一路上沒有店鋪,正如那工人說的,這條路坡陡,路也難走。黑暗中飄來一股杉樹的芳香。

不知走了多少時間?好象足足有一小時,那位工人停住了腳步。

「就在這兒!」他指了指道旁。

這兒確是象古時候的棧道,道路兩側連接著森林。杉樹的芳香是從樹林里飄過來的,這山溝里的寒氣打在身上,使人感到渾身發涼。

那工人指著的那家茶館從那黑黑的輪廓辯認出原來是間小屋,連一絲燈光也沒有。

「就是這個。」那工人走過去敲敲門,這聲音在這靜寂的山溝里顯得格外響。

「門關得死死的!」那工人笑道。「小屋裡的人因為屋裡有貨物,怎麼逗他也不動聲色。」

田代後悔忘了帶個手電筒來,而那工人帶著手電筒卻沒拿出來。他的動作非常熱練,就象白天那樣行動自如。

「你的那位朋友和另外一個人是從這兒下坡的。當然他們在這小屋跟前通過。」他指的是木南。「我們再往上走一走就到了山頂,從那兒再往前有一股岔道通往越後,另一股岔道往右邊走幾步就是我說過的櫪木村。」

剛才在旅館裡田代只記得那山頂上的茶館。此刻到現場一看,他又想到櫪木村去看看。

然而,帶路的同伴儘管看來非常純樸,但也不能放鬆警惕。他想,我得使用一個策略,說自己要到櫪木村看一看,如果對方躊躇不前,那就非去看一看不可。

「我們再往前走走,怎麼樣?」田代說。

「呃?再往前去?」

「是的,給您添麻煩了。我想到前面的櫪木村看看。看來,我的友人不可能去越後,說不定能在櫪木村找到什麼線索。」

那工人暫時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可是,再往前夠戧!你不知道吧,那地方太偏僻了。」

「不要緊。請您帶我去吧!」田代下了決心。「既已來到這兒,我想一定要找到我朋友木南的下落。」田代說。「這樣,太對不住您了。」

「不,不,我沒有關係,不過……夠戧!」那工人說。「從這兒往前走,道路越來越窄。再說,這時候,人們都已睡了。」

「現在幾點鐘?」

「請等一等!」

那工人從口袋裡掏出手電筒,照了一下手錶。剛才田代以為他也沒帶手電筒,此刻他突然拿出手電筒,田代頓時感到意外。

「剛才我們走的都是熟路,所以我沒拿出來。」那工人察覺到田代的心情,說道:「我帶著它以防萬一。」說著,他又把手電筒放進口袋裡。

「現在八點十分。」

「從這兒到櫪木村需要多長時間?」

「有三十分鐘足夠了。」

「那麼八點四十分就能到達那兒。」田代說道,「那時刻,村裡總有人還沒睡的。聽您說,那兒才一二十戶人家。倘若我的友人在那兒留下蹤跡,總會有人看見的,只要問其中的一戶就明白了。」

「好吧!」那工人說:「既然您如此熱心。我也豁出去了。走!我帶您去。」說罷,那工人便邁開了步子。

「難為您了。」

田代向他抱歉。確實,倘若這工人不帶他走。他只有雙手空空折返柏原鎮。

兩人在黑暗的山路上行走,走了一會兒,前面出現一股岔道。從這兒開始,道路向森林中延伸,道路很窄,只能容下兩人並肩那麼寬。

一進入這條小道,那工人打開了手電筒。在這漆黑的山路上,孤零零的一道燈光,令人感到陰森森地毛骨悚然。

「您真熱心啊,實在使我吃驚。」那工人走在田代的前面,回過頭來說。「我帶您到這裡來,俗話說:『上了你的船,就得聽你的話。』說實話,這深更半夜我帶您到那村子去,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

「是嗎?那太感謝了。」田代對帶路人的好意表示感謝。

越往裡走,森林越茂密。仰望天空,星星在樹縫中閃爍。兩旁的樹又高又大。

山中的冷氣隨著夜風冷徹骨髓。遠處傳來貓頭鷹凄涼的叫聲。

山路上儘是樹樁子,一不小心就會絆跤,跌進樹叢里,這樹叢在黑暗中又分不清,說不定是斷崖,跌下去就粉身碎骨了。

「危險,小心!」那工人不住地用手電筒照腳底下。

「還沒到嗎?」

田代心裡捉摸,足足走了三十分鐘了。

「不,還沒到。沒多遠了。」那工人鼓勵他。「再堅持一會兒,走夜路,不象白天那麼行動自如。」

這條道彎彎曲曲,則走上幾步又往下走,然後又往上,上上下下,真叫人走膩了。

因為在黑暗中,看不清前面的景物,方向也摸不準。好象在一條道上團團轉。

「快到了。」那工人回過頭來對田代說。田代抬頭朝前看,一絲燈光也沒有,不知哪兒是村落。

「那不是房屋嗎?您沒看見嗎?看來,你累了,」那工人似乎熟悉這兒的地形,他安慰田代道。

又走了幾步,田代的眼前才出現房屋的黑影,他這才知道自己進了村落。村落就在山坡上。低低石頭圍牆裡一棟棟低矮的平房。

「不知道哪一家還沒睡……」那工人嘟嚷了一聲,朝四周掃視一番。

面田代眼前沒有一絲燈光,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山中的廢墟。

那工人敲了敲其中一家的門喊道:「借光!」

這家人家和其他房屋相同,是一座低矮的平房,聽那工人說,這兒的住戶以樵夫、燒炭的居多,但這房屋的格局似乎多少更富有一點。

屋裡好象有人答應,等了一會兒,有人出來開門。

「晚安!」那工人跟他行禮,他們小聲地說了幾句話,聽聲音對方是個男的,說的什麼內容,田代沒聽清。

對話好象有了結果,那工人招呼田代。

「請到這邊來。」

田代進了這家的家門,屋裡透出暗淡的燈光,模模糊糊什麼也看不清。

「屋裡挺臟,請進吧!」說話的好象是這家的主人對田代說。

「這是這家的主人。」那工人介紹道,「剛才我把您的事跟這大爺說了。碰巧,他說有一點印象,詳細情況,請您進來,親自和他談吧!」

「那就打擾了。」

一聽到這兒可以打聽到木南的消息,田代頓時激動起來。

「請進!」主人將田代引進屋裡,那工人跟在田代身後。

一進門是不鋪地板的土房間。再拉開一道紙門,裡面是起居室,只亮著一盞暗淡的電燈。屋裡什麼傢具也沒有,幾乎是間空屋,榻榻米又破又舊,都快磨爛了,屋中央有爐台,此刻是夏季爐里自然沒有火。

主人拿出很粗陋的座墊。

「請坐!」

從暗淡的燈光下,田代打量這主人,原來是個瘦高個兒,不知怎地老低著頭。

「您大老遠來,真太辛苦了。」那主人僵硬著身子向田代點了點頭。

「都這麼晚了來打擾您,真對不起。」田代寒暄道。

「沒有什麼東西可招待您,喝一杯粗茶吧!」

主人給田代倒了一杯茶。

田代和那工人並排坐下,各人跟前都放著一隻茶碗。

「請不要張羅。」田代喝了一口茶,這茶又涼又澀,簡直沒有茶味。

田代剛才已發覺,這家裡沒有家屬,或許因為天色晚了都已睡下,但屋裡死一般靜謐,不象有人的樣子。

田代說:「那麼我就開門見山地問問這一位,行嗎?」田代朝那工人看了一眼。「我正在找我的一位朋友。聽說您有點印象,是嗎?」

「是的。」

主人哼了一聲。在暗淡的燈光下,他背著光亮坐著,即使面對面也看不請他的相貌,臉上老是蒙著陰影。

「我是剛才聽這位說的,除了我以外,還有一個人曾經看到過您的朋友。請等一等,我去叫他來。」主人說話聲音很低,沒有頓挫。

「就住在隔壁。」那工人補充了一句。

「那就拜託了。」田代點頭行禮。

「那麼,請等一等。」

主人站起來遲緩地朝裡屋方向走去,霎時就不見人影了。

「都這麼晚了,給您添麻煩了。」田代對那工人說。

「不,不,我沒關係,只要能找到您的朋友的下落,那就太好了。」那工人答道。坐了兩三分鐘,他也站起身來。

「我去解個手,您坐一會兒。」他也走了。

屋子裡只剩下田代一個人。他向四周掃視了一番,紙拉門和隔扇都破得不象樣,電燈光暗淡得不能讀報。

這家主人和那工人一直未見回來,那工人說去解手,田代頓時起了疑心。似乎他很熟悉這家的後院,一點也不迷惑地走了,說不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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