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島走到富士見車站時已經過深夜零點了,進站一看時刻表,必須等到清晨5點30分。
他喊醒了站前唯一的一家出租汽車行的司機。
「送我去上諏訪!車費我會多給的。」
正在睡覺的司機慢吞吞地爬起來出了車。
弓島對堂兄充滿著鬥志。他媽的,我怎能輸給你呢!使高原光學發展到這一步的是我的力量,你是無用之輩,倘是沒有我,早就破產或是磨磨蹭蹭地停滯在中小企業的程度。事實上過去的高原光學有過幾次危機,弓島堅信擺脫那危機的是他的力量。
這樣,自己就落得了一切都被堂兄利用最後又被堂兄驅逐的結局。堂兄是個冷酷無情的人。迄今高原光學的強硬的做法遭到了轉包廠商的非難,而且它的唯利是圖的營業方針總是受到同行的攻擊,堂兄把這種壞名聲都轉嫁給了弓島。堂兄細細地作了一番估計,心想高原光學的基礎鞏固到這般程度已經可以了,趁這機會把名聲不好的專務董事攆走,往後就拿出大廠家的風度來。
沒什麼,那種公司我一定要馬上超過它,轉瞬之間就把它搞垮!弓島興奮得在座位上都坐不住了。
「老爺,開著窗子嗎?」司機冷瑟瑟地說道。
可不是,一側的玻璃窗有三分之一開著,夜風已經很冷,弓島連這都沒有感覺到。
「老爺,你醉了嗎?」
司機又問道,大概是他只能這樣認為吧。在座位上三番五次地抬起屁股又重新坐下,不時扭動著身子,而且連冷風進來都沒有察覺。那急促的呼吸司機大概也感覺到了吧。
「這可不行!」弓島想道,「要鎮靜。問題是籌措一筆東山再起的資金。眼前靠自己的力量毫無辦法。過去以高原光學為背景,只要點一下下巴就能把銀行員叫到跟前來,可在被拔掉了羽毛的今天誰都不理睬自己了,可以指靠的只是那家一丁點兒大的中部光學。雖是小地方,但有立足點要比完全沒有立足點的強,而且有信心從那兒出發發展壯大給他看看!」
下諏訪的路燈漸漸臨近,好像什麼地方發生了火災,消防車鳴著警笛。黑暗的天空中哪兒都看不到火苗。
進上諏訪街道後弓島才想到加須子不在岡谷的中部光學,她應該還在醫院裡。
加須子負傷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事實上是4天前在從這上諏訪去上山田的車子中聽多摩子說的。那以後發生的事情太多了,覺得時間在以他一個人為中心迅猛地流逝,彷彿加須子也住了很長時間醫院。
但弓島也產生「或許……」這一想像,加須子不過是因多摩子扔過去的剪子負的傷,說不定已經回岡谷的家了,而且他覺得加須子已經出乎意外地和多摩子言歸於好了。本來兩人雖說是親戚關係,但畢竟也是姊妹。多摩子道歉,加須子原諒,眼前甚至浮現出了現在兩人在那小工廠的主房裡熱鬧地歡笑似的場面。弓島突然產生了希望。
一到上誠訪車站前就對司機說了一句下了車:
「我去打個電話,你等我一下。」
走進站前電話亭,一撥加須子家的電話號碼就持續響起長信號音,怎麼也無人出來接電話,興許是深夜的緣故起床費時間吧。弓島心想,加須子的家出乎意外地平靜。
「是哪一位?」
信號音停止,傳來了發睏的女人的聲音。好像是女傭。
「我是弓島,請問加須子在嗎?」
禁不住心怦怦直跳。
「不在。在醫院裡。」女傭稍稍鄭重地答道。
「還在那兒嗎?」
「是的。」
「醫院叫什麼來著?」
女傭回答了醫院的名字和地址。
「那請你叫多摩子接電話。」
「多摩子也還沒有回家。」
「啊?!是從什麼時候離家的?」
「不太清楚。」
真出人意料!雖然把多摩子撇在上山田,但他一直以為她那天早晨徑直回岡谷去了。
「謝謝。」
雖掛斷了電話,但不安像蟲子似的從腳底下爬上來。
加須子方面姑且不管,問題是多摩子。如果說沒有回家,那現在在哪兒呢?腦子裡產生了不祥的想像。多摩子在東京學畫,所以弓島一直以為她是個相當理智的女人,可一交往才出乎意外地知道她存有一種舊的觀念,而且抑或是第一個男人的緣故,對弓島可謂專心一意,纏得弓島都有點棘手了。
玩慣女人的弓島實在無法對付這種女人。只是玩的時候快活,不是這種時候還是保持一段距離為好,他認為這是現代的戀愛。第一次見到多摩子時以為她就是這種女性,但這完全估計錯了,正因為如此,弓島心煩得都愁眉不展了。
可是,倘若多摩子沒有回來,那麼從她的性格來考慮也有點令人擔心起來。雖心想決不會發生那種事的,但最近的弓島連續不走運,所以還無法知道。
弓島並不打算承擔多摩子的責任,但麻煩的是,她的輕舉妄動會影響到今後自己與加須子之間的交涉。好不容易剛要以中部光學為立足點從頭另來,也難保她不成為大障礙。加須子因小姑子的事也許會責備弓島,要想讓她妥協似乎是不可設想的了。
這下可難辦了。他剛要回讓等候著的計程車又站住了。
已經到這兒了,雖也想過住進哪家旅館去,但事到如今,他就想儘早探聽加須子的意向,覺得不能等到明天似的,況且今晚無論住進哪家旅館看來都不會立即入睡的。這是長期來的習慣,那壞葯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經常使用。
「去醫院!」
弓島對讓等著的出租汽車的司機說道。
根據女傭告訴的街名往前開去,確有一所像是所告訴的醫院。正門黑漆漆的關閉著,像是病房的二樓的窗戶里也沒有燈火。
弓島心想至少會有巡夜的警衛,於是讓出租汽車回去了。
鐵門開著,用手一推就自由地動起來。順著去正門的路往前走去。沒有一個人盤問他。
從正門黑漆漆的就知道它緊閉著。這是醫院,所以那裡應該有巡夜的警衛的,也一定有醫生和護士值夜班。他為了尋找象是這些人的值班室的窗戶沿醫院旁邊走著。
「誰?」
突然有人從旁邊招呼他。手電筒的光在掃動。剛才沒有看見,從樓房縮進去的地方有個穿立領制服的男子露出了黑影。
「是警衛嗎?」弓島也舒了一口氣問道。
「是的。」
「我是來看望在這裡住院的叫遠澤加須子的病人的……」
「看望必須是白天啊。」
「這我知道,可我因一件非常急的事得見她。」
「這種事因規章制度不好辦呀,就是白天探望時間也都有限制,特別是在這樣深更半夜那是不能的。」
「真糟糕。」
警衛用疑惑的眼光把手電筒的光照在弓島的臉上,在弄清了相貌以後放了下來。
「而且遠澤又單獨住在病房裡,所以……」
「噢,沒有護理人嗎?」
「護理人只是白天來,已經好了,快出院了。」
警衛是說:因為是單個女人的病房,所以特別要迴避。
要是這樣就沒有辦法了,弓島決定找一處還沒關門的旅館先住下來。
弓島邦雄走到了街上。從醫院沿著漫長的斜坡往車站方向走下去,途中他回頭眺望了一下醫院黑魆魆的樓房,眼前浮現出加須子睡覺的姿勢,但對現在的弓島來說,較之對女人的興趣來,他只能考慮如何設法說服加須子,讓她與自己合作。
寒風刮到肩上。不穿外套的話晚上是不能在外面走的。剛才抑或是興奮的緣故感覺遲鈍了,但說來也怪,聽到加須子獨自睡在醫院裡後,大概是放下了心,突然感到了寒意。街上連人也沒有。
來到了臨近車站的一巷口,沒想到在那裡發現了一家賣麵條的攤子。熱氣暖烘烘地冒到攤子的紅燈上。已經有先來的客人了。
「大叔,來碗麵條。」
他豎起上衣的領子,說道。
面鋪的老闆默默地取出大碗,從瓶子里滴了幾滴黑糊糊的汁子。老闆戴著老式工人帽一般的帽子,工作服外面穿著白罩衣。
弓島肚子餓了,倘是往常的他,這種東西當然不屑一顧。飲食算是闊氣的,講究吃喝也是他的一大自豪,但現在只要是進肚子的不管什麼都行,一察覺自己這副樣子,總覺得快要流出淚來。
攤主揭開鍋蓋,煮好一團麵條,隨後把它倒入大碗里!那手的動作不能認為很熟練。
「好了。」
攤主把做好的麵條放到弓島面前。弓島取衛生筷時老闆抬頭凝視著弓島。
弓島抱著大碗喝著湯的時候,攤主迎著攤子的昏暗的燈光說道:
「你不是弓島嗎?」
弓島從剛才起總覺得被攤主直盯盯地看著臉,但他沒有當回事,心想大概因為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