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節

多摩子獨自乘上了列車,列車一起動就覺得自己越來越離開弓島了。從車窗里可以看到前天晚上與他一起乘車途徑的道路。一個人坐在座席上,坐著坐著彷彿自己已被大家撇開了似的。晚上乘車兜風時弓島說的話重又在她耳邊回蕩,讓人覺得甜滋滋的。不知為什麼,眼前凈浮現出與他一起度過的愉快的回憶。

多摩子清楚地知道弓島愛著加須子,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樣可悲。

回到鎮上,知道這回事件的整個鎮子的人一定都會凝視著她,甚至連人們露著驚訝的神色目送著她的樣子都清晰地浮上腦際。多摩子心想,自己可不能示弱!

接著改乘了幾次,用了3個多小時在岡谷車站上下了車。她故意挺著胸走到了自己家裡,別人沒有像她所想的那樣看著她。

當她一觀察那件事沒有被聲張出去,緊張的心情頓時松馳了下來。世上的人都很忙,顧不及別人的事。儘管如此,一開始幹什麼事她總陷入一種錯覺,似乎唯獨自己惹人注目。是無意之中在過高地考慮自己。她對自己說:從大千世界來看,那是個小事件。

可是,一回到自己家裡氣氛就完全不同了。公司的事務員們看到走進來的多摩子的臉,露出了一副猶如見到幽靈回來似的表情。

多摩子趕緊進了裡屋。大家目瞪口呆地目送著她。女佣人百合見了多摩子也吃了一驚。多摩子張望了一下加須子的房間,只見整理得乾乾淨淨的。

「百合,」多摩子向戰戰兢兢的百合問道,「我嫂子還在醫院裡嗎?」

「是的。」

「病情怎麼樣?」

「啊,據說好多了,可是……」

百合像是面對著犯人似的綳著一副臉。

「是嗎……」

是的,用不著因那麼點兒事大吵大嚷。本來就不是想弄傷她而把剪子扔過去的,所以大概負了點輕傷就完事了。

說來不該在那種地方放著剪子。看到加須子在縫新衣服就勃然大怒,無意之中握起了它。多摩子心想,因太陽的緣故而殺了人這一外國小說里的故事是真理。

「去把倉橋叫來。」

如果加須子不在,就得了解工廠的工作情況。這種心情裡面也還是潛藏著弓島。

「倉橋在醫院裡。」百合跪在鋪席上低著頭答道。

「哼!」多摩子不由得用鼻尖笑道,「比起工作來他倒更牽掛嫂子啊!」

「……」

「從什麼時候?」

「是從前天晚上。」

這麼說來是與加須子住院的同時守候在那兒的。

多摩子將背靠在椅子的彈簧墊上抽了一口煙。從遠處傳來了工廠的噪音。玻璃拉門上照射著明亮的陽光。

沒有一個事務員靠近這兒,百合也退下去後再也沒有露面。大家都迴避著多摩子。

獃獃地坐了片刻。弓島的事總是浮現在眼前。那以後他去哪兒了呢?

在上山田的旅館裡沒有摸清弓島的真意。因為他是個忙人,所以那種事也是有的,即便如此,多摩子想再聽聽他自己的聲音。

對弓島的不滿使她對自己目前的處境產生了反感。如果大家不理睬,她想主動向他們挑戰。她產生了去一下加須子的醫院的念頭。倘若被人認為自己是在逃避,那太遺憾了。應該光明正大地去探望加須子。她把香煙掐滅在煙灰缸里。

「百合,」她大聲喊道,「我要去一下嫂子的醫院,請叫輛車來。」

百合變了臉色。

車子來了,一通過事務所旁邊,事務員們立即踮起腳尖望著多摩子。反倒是對方露著一副怕怯的眼神。

從岡谷到上諏訪花了30分鐘。今天也是晴天,湖畔有許多遊覽的人在行走。從遊艇的揚聲器里傳來了導遊悠揚的聲音。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世間這樣平靜,人們為什麼要把雞毛蒜皮的事想得那麼嚴重呢?

醫院坐落在上諏訪南側的一片丘陵地的山腳下。徒步旅行的人在行走。

到傳達室一問,告訴了她二樓的病房號碼。一上充滿藥味的樓梯,禁不住緊張起來。

一敲病房門,從打開一條縫的門裡張望的是倉橋市太的一張臉。他一見多摩子便睜大了眼睛,多摩子也目不轉睛地從那裡看著他,兩人的視線碰在一起,有好幾秒鐘沒有移動。

「我是來探望的呀。」

多摩子生硬地說。她把一隻手一放在門的把手上,石橋市太便像一堵牆似的堵在前面,把多摩子推了回去。

「幹什麼?」

「請到這邊來。」

「我不去!」

「請你先到這邊來!」

倉橋頂著多摩子的肩似地把她推了回去。她從倉橋的身後瞥了一眼病房,但只看到床邊和護理護士,加須子的身體被遮住了。

倉橋拽著似地把多摩子領到了走廊的長凳旁,他也禁不住興奮得臉色蒼白。

「請坐在這兒。」

他先坐了下來。

「這樣就行呀。」

因為多摩子站著,所以倉橋一反常態,強制地說道。「這副樣子能說話嗎?」

護士和探視的人在走廊上轉來轉去,從前面拐角處推來了躺著像是剛做完手術的病人的帶車輪的擔架,從兩人面前通過。多摩子無可奈何地坐了下來。

「多摩子,你到這兒來有什麼事嗎?」倉橋用壓抑的聲音問道。

「什麼事?……」多摩子瞪了倉橋一眼,「我不是說是來探望的嗎!你倒是為什麼要攔住我呢?你有什麼權利能這樣做?」

「沒有什麼權利,但你是發起事端的聱事人,如果你要道歉那暫且不說,可現在這副架勢,看不出你要那樣做嘛。病人反而會激動的,所以我攔住了你。」

「你真熱情啊。你是我嫂子的什麼人?」

「什麼人也不是,只是一個被僱用的人。」

「那就請你馬上回工廠去。丟開車間不管,在這種地方守候了兩天,這不是忘了自己的職責了嗎?」

倉橋似乎早已預料到她要責問自己,他慢慢地抬起了憔悴的臉:

「當然車間那頭也重要,但現在工廠如果沒有經理,就完全是空忙嘛!要是不早一點康復,就不好辦了,所以這頭也重要。」

「這種護士一樣的工作用不著你來做呀。要是護理,不是百合就夠了嗎?」

「百合?」倉橋不出聲地笑道,「這件事靠百合就能了事嗎?你是讓你嫂子吃這種苦頭的人,你才應該連續通宵護理,怎麼樣?」

「我沒有理由被你說這種話。」

「因為我是用人嗎?」

「是的。」多摩子像彈簧似地回嘴說,「所以我不是來探望了嗎?你絲毫沒有權利阻止我這樣做呀。」

「如果是探望,不,如果打算護理的活,你應該在經理住院的同時來才對。那以後你兩宿不在家,去什麼地方了?決不會是後悔後逃跑了吧。」

「……」

「我知道,是跟高原光學的弓島專務董事在一起吧?」

「倉橋,縱然說你愛我嫂子,也沒有權利跟我這樣說話呀!對嫂子道歉也罷,不道歉也罷,那只是我們姑嫂之間的問題,用不著你這個局外人插嘴。快回工廠去!這回我作為那工廠的主人命令你。」

倉橋冷笑道:

「你當工廠主人之日大概是被高原光學合併之日吧?」

「怎麼都行呀,那個工廠是屬於我的嘛!」

「這倒是,我們沒有資格說到那一層,不過去世的經理大概會覺得遺憾吧。」

「倉橋,想不到你是個浪花曲式 的人啊!」

「從你眼睛裡看的話。可是,職工們可都很敬慕繼承前經理遺志的經理。現代化的企業雖然是合理的,也有適當的福利設施,但那裡一點點人情味都沒有,有的只是冷漠的人際關係。」

「那就行,所以所謂家族式的中小企業將會逐漸被時代淘汰。」

「也許如此,但我們依然留戀現在的中部光學。即使待遇好一點,我們也不願意在那種不認識經理和董事們的公司里幹活。」

「不管你奉行什麼主義,」多摩子奚落般地說,「那是你的自由,總之我沒有閑工夫跟你交談這種經營論。你不要太寸步不離地呆在我嫂子身旁,趕快回到你那留戀的工作上去怎麼樣?」

「你怎麼辦?」

「進嫂子的屋子裡去呀。」

「是謝罪呀?」

「這件事哪要你一一尋問呢!」

「總之讀你回去,今天我不想讓你見經理。」

「哼,真是多管閑事!」

「現在好容易傷也將要好了,請你不要給病人不正常的剌激。」

「……」

「你好像還是跟弓島再多玩些時候的好呀。」

多摩子渾身的血都倒流了。萬萬沒有想到平素默默地幹活的倉橋會這樣反抗她,一想到這也是出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