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回來了。」
加須子一回到家裡事務員們就這樣說道。回到主房,見大門口擺著多摩子的鞋,知道她哪兒都沒有出去。但覺得今天與多摩子照面是種痛苦,加須子甚至想迴避她。
徑直繞到工廠那兒。職工們專心致志地在各車間勞動著。加須子一繞到那兒,大家就朝她投來微笑。
也有缺勤的,班長向她報告說:今天誰誰請了假。有生病的,但沒有長期缺勤的。
在那頭倉橋正在幹活。
「沒有什麼異常。」
倉橋抬頭迎接女經理,這樣彙報道。
「謝謝。」
「經理,拉維托的權藤怎麼說的?」
倉橋最牽掛的就是這一點。
「好像總算取得了諒解,不過很難啊。」
「是嗎?因為那兒先驅者光學是它最大的客戶,所以對那兒有顧忌啊。可是我在想,我們還是同高原光學斷絕關係為好。從過去的做法來看,我覺得先驅者光學是家百年老廠,所以更有安全性。」倉橋對高原光學的弓島很是反感,「要是對權藤說我們完全拒絕高原光學的要求,今後絕對不跟那兒有關係,我想就不會像這回這樣胡來了。只要能取得他理解,我想現在解除的合同也會照例繼續有效的。」
加須子無法回答倉橋的話。
「是啊,我考慮一下吧。總之,事到如今我就打算盡量拜託權藤啦。」
加須子避開倉橋那極為懷疑的目光,走到有研磨機的那一頭去了。她又一次望了一下自己的工廠。就是怎麼留面子也不能說是現代的工廠。安裝著的機器和職工們的操作都與丈夫在世時絲毫沒有兩樣,就是說,完全是一些落後足足10年的舊式的東西。
她想起了弓島的話,要進行設備投資,一引進新機器,效率就會提高,人員也用不著那麼多了。
實際上,日本的照相機正以驚人的速度擠進國外市場,世人都很欽佩,將這歸因於性能優秀,其實他們不太注意另外一面,即:同業者是以大廉賣獲得國外市場的。越是降價出售就越要求轉包廠商作出犧牲。與此相抵的只有擴充設備,無論怎麼縮減職工的工資,也不能再廉價僱傭他們。
(日本的照相機光學早晚只會剩下大企業和最底下的家庭手工業性質的工廠,中間的企業將會幾乎不存在。)
弓島的這句話以極強的說服力向加須子逼來。
這工廠倘是就這樣下去,也好像會從頂點跌落下去的。實際上,不僅因先驅者光學系統的拉維托解除合同而蒙受重大損失,而且指望交貨後付款的籌款計畫也全被破壞了,這樣下去,連兌現半個月後的期票都困難了。
加須子一進主房,多摩子像是迎候著她似的站在客廳的角落裡。因為突然出現在眼前,所以加須子吃了一驚。
多摩子瞪著眼睛候著她嫂嫂,臉色也很不好。
「嫂子,您去哪兒了?」嗓門兒很高。
「因為跟拉維托光學之聞發生了一點麻煩,所以去商談了。」
跟弓島的事加須子想到了晚上再好好兒跟多摩子談談。
「拉維托光學是怎麼說的?」多摩子追問似地尋問道。
「對了,這件事也得請你聽一下。拉維托光學的權藤說要停止現在向我們訂貨的合同,理由是我們最近與高原光學接近,那兒的母公司先驅者光學出現了障害。我想其實這是拉維托光學對先驅者光學有顧忌而採取的行動……如果它這樣干,我們可就糟了,所以我便去求他們予以諒解。」
多摩子是這中部光學名義上的董事,而且她最近對經營內容十分熱心,所以大致應該向她說明一下。
「順利嗎?」
多摩子不是一副擔心這問題的口吻,始終是一副懷疑什麼而盤問的口吻。
「難啊。只是高原光學的弓島要跟我們商談,作為我們來說,既然發生了這樣的事,就不能只是以拉維托為主了,倘是只依靠一個公司,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發生這樣的不安啦。」
多摩子反剪著手背靠在牆壁上,但依然板著一副臉。
「嫂子,你說去拉維托光學了,是假話吧?」她突然喊叫似地說。
加須子一時無言以對。
「是去見弓島了嗎?」
面對著多摩子的直感和她那責難的口吻,加須子不能說謊:
「是的,從拉維托光學回來時因這問題去見了一下弓島。」
「你瞧!……那麼,見面的地方是公司嗎?」
如須子無法回答。
「是外面吧?要是外面的話,又是菜館呢?還是旅館呢」
多摩子的臉嫉妒得歪斜了,她的青舂一夜之間消失殆盡,好像是個中年婦女。
面對著這樣的多摩子,加須子無話可說,只是心想:多摩子這樣的女子怎麼一提到弓島就這般失去理智呢?
「是旅館吧?」多摩子神色可柏的臉上露出了譏諷的微笑,「行了,我現在去問弓島。」
多摩子一轉身就跑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加須子追上去拉開了隔扇。多摩子面對著三面鏡迅速地化妝著臉,映在鏡子里的那副面相里有著一種中年婦女一般的可怕的嫉妒。
弓島邦雄懶散地坐在專務董事室的沙發上抽著煙。他的面前,一位五十二三歲的禿頂的紳士一面擦汗一面擦著頭。他是這高原光學的轉包公司的經理,每天都這樣來找經理。
但很多場合都因弓島的關係而不能見面,不是說今天出差去了便是說今天在跑外勤,每次都垂頭喪氣地回去,儘管如此他還照樣跑來,不,就他的處境來說,他必須來高原光學。
今天也從一清早等在這兒,好不容易見上了從外面回到公司的弓島。
「事務董事,起碼定貨部分能否求您設法收下來呢?說實在的,我以此為指望到處籌集著資金,如果解除合同,這也不行的話,我就得上吊了。」
「不,中村君,」弓島像是被煙氣嗆著了似地閉著一隻眼睛,說道,「這你來多少次也沒有用,因為只要你那兒不給我們降低單價,我們就不合算了嘛!這好像只好請你靠以後的訂貨去抵消了。」
「可是,專務董事,我們過去也聽了您不少不合適的意見,不,說不合適也許有點語病,但總而言之我們是千方百計努力幫助你們急劇上升的生產的,按照您的要求增加了工廠,也購進了機器,儘管如此仍然趕不上高原光學的急劇訂貨要求,就連我們也一直持續著叫別人轉包的狀態。如果現在被迫停止生產訂貨,全部設備都將閑置起來。就連設備投資我們也是到處借的錢,光是那利息也不得了啊!」
「啊,情況我知道,可是中村君,你那兒也不能降低成本,訂貨又叫我們跟過去一樣,這樣的話我們就要破產啦,因為現在式樣競爭激烈,大家都在玩降價的遊戲嘛……而且,也許你是在賣人情,對我公司的前途寄予希望,說要全部一手承包的不是你嗎?」
「您說得對,但當時您的話很有魅力,可以說很會說話吧,所以……」
「你這麼說,聽起來好像我在撒謊似的,可我說的是真的……只是正如你所知道的,光學部門的形勢變幻莫測,當時我們作為唯一招牌暢銷的8毫米攝影機最近被錄相攝影機壓倒,銷售量下降了,而且進入批量生產後價格也下跌了很多。帶鏡頭的單透式反射相機曾一度很搶手,當由此得勢進入批量生產時,這回卻流行起小型相機來……這樣,連我們公司也前途莫測呀。看上去好像把全部犧牲都強加給你們了,但你要想想作為母公司的我們蒙受了幾倍於你們的損失啊!哎,要是不能請你們減低單價,我們就只得取消訂貨嘍。只能顧頭不顧腳了,總不能跟你那兒同歸於盡吧。」
「哎,話雖如此,但這上面請您設法……」名叫中村義一的轉包公司的經理點頭哈腰地一再懇求著,他兩眼發直,臉色很不好。
「但是,中村君,」弓島鎮定自若,裝著一副沒有覺察對方臉色的樣子,「這樣說也許失禮,我的公司是一家股票已經上市的大企業了,所以也得考慮股東的體面,如果現在跟你那兒交往,眼睜睜地虧損的話,股票價格便會下跌,股利就會減少,這會給股東帶來損失。在這一點上,只要你忍受減少一點點財產,你那兒也就了事了。」
中村義一聽到這蠻不講理的話似乎火上心頭,但他咬著嘴唇忍住了。
「您說一點點,可把我所剩無幾的財產都扔出去還不夠呀!就是現在這些借款的償還方式都沒有眉目了。」
「那就答應我的要求,降低成本好嗎?」
「迫不得己呀……只是按您的要求那是無論如何也不合算的,所以能否請您再多給兩成左右?」
「中村君,」專務董事板起了臉,「我又不是街頭上叫賣的攤販,可不是那樣討價還價來要求你降低成本的。我想你也有你的難處,所以自認為算出的價格是合理的。」
「專務董事,那麼兩成也不行嗎?」中村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