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節

多摩子在凌晨3點光景突然回到家來。

多摩子只是說去朋友那兒玩,一早就山去了。一般是會打電話聯繫的,可到晚上11點都沒有任何聯繫,所以給凡能想到的地方打了一下電話。岡谷鎮和諏訪鎮是個小地方,所以多摩子的朋友為數不多。哪家都說多摩子沒有來。

加須子忐忑不安起來。一想到多摩子這兩三天的言行,眼前立即浮現出高原光學專務董事弓島的面龐。多摩子說過要跟弓島打高爾夫球,前幾天還用往常那種口吻歡快地說她去茅野兜了一次風,所以心想這次也可能跟弓島在一起,但她畢竟沒有能給弓島那兒打電話說:「多摩子在打擾您嗎?」

加須子在丈夫死後對多摩子抱有一種責任感。萬一出了什麼事。既對不起已故丈夫,似乎也會被世人責備說:果然嫂嫂不行!

上床後她也在左思右想不能入睡。為了小姑子,大門特意沒有關。一有車子聲音就馬上吃驚地睜開眼睛,所以無法熟睡。

3點過5分時,這回清楚地在大門口響起了停車的聲音。

像是多摩子的聲音隱隱約約地說著寒暄一樣的話。是有人送她來的。

加須子一直沒有更衣,所以就那樣爬了起來,但總覺得有點膽怯,沒敢去大門口,因為好像會在那裡看到不該看的場面。

加須子佇立在屋裡,大門口響起了車子開走的聲音。門輕輕地打開了。

加須子覺得站在那兒責備似地迎候小姑子也有點兒什麼,所以暫且回到了起居室,於是多摩子躡手躡腳地走進了她自己的房間。

加須子悄悄地來到走廊上,從拉上了的隔扇外面輕輕喊道:

「多摩子。」

隱隱約約聽到更衣的聲響,但這聲音一下子停止了。沒有回答。

「多摩子。」加須子又一次喊道。

「唉」。

答覆的是又高又冷漠的聲音。

單憑這聲音加須子就已經推測到了多摩子的感情,但她還是無法等到明天。

「可以打開嗎?」

「請。」

一打開隔扇,只見多摩子脫掉了西服,這回正在呼啦呼啦地穿著睡袍。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露著一副不歡迎不速之客闖進來的表情瞪著加須子。

「什麼事?」

從一個方向照來的檯燈的光線使女人的眼稍發著光。

「真擔心你呀。為什麼這麼晚回來?」

加須子盡量用溫和的聲音說道。

「去朋友那兒唄。」

多摩子用生硬的聲音答道,隨即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頭髮也糾纏成一團,臉盤也不是往常的她的臉盤,顯得有點尖。那不是因為她把嫂嫂這位不速之客迎進了屋裡的緣故,好像是早就有的變化。加須子僅看了一下她的臉就覺得自己的預感應驗了。

「叫我好擔心呀。」

加須子看著小姑子的臉說道。那頭髮也有些發白,像是沾滿了塵土似的。

「是嗎?謝謝。」多摩子板著臉道謝說。

「你說朋友,那是誰呀?剛才你是被人用車子送回來的吧?」

「是的……嫂子您想知道那是誰嗎?」多摩子的眼睛裡閃了一下光。

「欸。我回頭也得向那一位道謝呀。」

「嫂子,請您不要作這種無聊的試探。」

「什麼?!」

「嫂子是想讓我說我是被弓島送回來的吧?」

「……」

「嫂子的心情我理解……是的,我今天從早晨起跟弓島在一起,去輕井澤打高爾夫球了。」

「輕井澤?去得好遠呀。要是那樣,今天早晨出門時那樣跟我說一聲就好了呀,我可以不必操那份心了。」

「盡說謊話。」多摩子翻起白眼凝視著嫂嫂,「我要是說實話,嫂子一定會阻止我的。您剛才說因為我跟弓島在一起您就放心了,可您不是格外心神不定嗎?」

「多摩子,別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加須子也臉色發青。雖然過去和這小姑子之間也不是沒有心理上的暗鬥,但這樣被她直截了當地說這種抱敵意的話還是第一次。

「瞧,嫂子的一副眼神好像是想問:弓島和我幹什麼事干到這麼晚?」

「……」

「我就說清楚,回頭嫂子也好向弓島表示謝意嘛……離開輕井澤的高爾夫球場已經是7點光景啦,要是通常,預定10點到達這兒,可我搭乘的弓島的車子在和田嶺拋錨了。在那種地方出故障,一點辦法也沒有呀,打電話聯繫也要去前面很遠很遠的地方,路過的車子也一輛都不停下來!裝作沒有看見。」

「是嗎?」

加須子盡量虛心坦懷地聽著她的話。

「弓島硬是叫住了一輛恰巧路過的卡車,托司機跟高原光學聯繫,讓他們派救援車來。弓島的車是進口車,所以即使別的車停下來,普通的司機也是幹不了的。我們一直在那兒呆到深夜1點來鍾,直到高原光學來車接我們……我晚回來的情況就是這一些。」

多摩子狠狠地這麼說道,隨即像是咬著嘴唇似的閉起了嘴。

「多摩子,那可真夠嗆呀。我不知道這些情況,請別見怪呀。」

加須子賠了不是,但多摩子沒有回答,仍然是那副嚴峻的表情。

看著小姑子這張帶反抗的臉,加須子心裡悶悶不樂,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也好像是多摩子害怕被打中自己的弱點,所以順勢採取攻擊性的態度。加須子了解平素多摩子的性格,所以倘是和弓島之間沒什麼事,這位小姑子是會採取更天真的態度的。這回她的臉相和話語都判若兩人似的,儘管如此,她的視線卻異常懼怕嫂嫂的眼睛。

「已經很晚了,那你就休息吧。」

加須子想今晚就罷了,正要回自己的起居室時,多摩子叫住了她:

「嫂子,等一等。我大概是疲勞的緣故,腦子很清醒,一下子還睡不著,正好我有些話想跟嫂子說說。」

說話一本正經的,而且是一副挑戰的口吻。

加須子剛站起來又坐了下來,她覺得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什麼話?」

加須子問道,但多摩子沒有馬上說出來。她低著頭,那副樣子活像是在說出什麼重要的事之前在自己心裡仔細斟酌著用詞。

「那我就直戳了當地說啦。」

多摩子抬起頭來,她的眼睛直盯盯地望著嫂嫂。

「我想說的有兩件事,一件是……」她用有點強烈的口吻說道,「嫂子是不是因為我和弓島兩個人在深夜的和田嶺呆了4個來小時,所以推測出了什麼事?」

使人覺得這與其說是在問,不如說是在斬釘截鐵地說。

「哪會呢……」

加須子想微笑,但嘴唇像是凍住了似的。多摩子也臉色蒼白,與她那強烈的話相反,加須子憑直覺感到了多摩子與弓島度過了什麼樣的時間。

在聽到多摩子和弓島兩人在和田嶺等救援車時她也這樣推測過,但那還只是半信半疑。自己不想去作那種不祥的想像,她想相信多摩子。

只是一想到弓島邦雄的性格,這種不祥的想像便向她襲來。她只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從淺間溫泉回來的車裡被弓島積極採取的行動。即使不是那樣多摩子都對弓島嬉皮笑臉的,邀請去茅野兜風,死皮賴臉地要求去輕井澤打高爾夫球的都是多摩子。

加須子曾被丈夫帶著乘車通過過和田嶺。當時雖說是中山道 ,但還是一條荒涼的山路,不知道那一帶的夜晚有多寂寥!據多摩子說,兩人在出故障的車裡一直呆到救援車開來,所以不能斷然否定那不祥的想像。那車子大概一定關上了燈,黑漆漆的。在旁邊的道路上奔跑的卡車和汽車也許很多,但恐怕沒有人注意到退避在什麼地方黑漆漆地停著的那輛車吧。

「不,我不去那樣想像。」

加須子雖然這樣說道,但自己的聲音的顫抖。

「是嗎?那好,因為我想嫂子若是那樣多心我就不好辦了,所以我才那麼說的。」多摩子把視線轉向旁邊。

無論是她那蒼白的臉色還是綳著臉的表情,無不郝在暴露她與弓島確實幹了什麼事。

加須子覺得自己的肩上像石頭一樣落著沉重的責任。對方不是別人,正是弓島。這果真是戀愛嗎?拚命追求著弓島的多摩子,前途似乎不能說絕對光明。怎樣向已故的丈夫道歉呢?加須子感到即使自己坐著身體也在搖晃。

「那我就談另一件事吧。」

多摩子用有點沙啞的聲音說道,她向來對自己的嗓音很自豪,但由於極端的衝動和疲勞,那噪音不是她平素的那副嗓音了。

「我想我過去跟嫂子太撒嬌了,覺得很對不起。」跟這話相反,她那態度里沒有一絲溫柔。可以說這是客套話。

「我也一直稀里糊塗地在東京學我喜歡的畫,可這回我完全改變心情啦!」

「你說的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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