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節

從富士見車站賓士下來的列車抵達諏訪湖畔,遠澤加須子覺得繞過湖水的車窗的風景總是那麼美麗。離開上諏訪以後,左側看不到街道了,整個車窗里展現出一片湖水。另一側是低台地,還有很多田地,這地方偶爾還有一些繩文時代的遺迹。鹽尻嶺的上方露著穂高山嶽頂端的殘雪。

隨著列車緩緩繞過湖畔,剛才對岸看去像是盆景邊沿的低矮的山巒漸漸改變形狀變大起來。湖岸的白色的人家又開始増多,不久便進入岡谷鎮。

這一帶一到春天,梅花、桃花、櫻花幾乎同時開放。到了5月,山路兩旁的地里,低矮的木瓜樹上開出淡紅色的花來。

空氣清新。每當從東京回來,加須子都體味這歡樂。過去曾經誇大其詞地宣傳說這兒是東洋的瑞士。儘管誇張,但並非全然不像。這裡戰後精密機械工業很發達,聽說戰爭期間讓製造軍用望遠鏡和觀測儀等東西,現在除了照相機、顯微鏡之外,還生產手錶和八音琴等,可是,提起岡谷鎮,誰都會首先想起繅絲廠,但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自光學方面的工廠增加以來,研磨相機鏡片的轉包工廠現在擴展到了原野、伊那、飯田,在與諏訪湖的北、東、南湖岸相連的岡谷、下諏訪和上誠訪大約有20家工廠。也有家庭手工業性質的、規模從五六人到50人左右的工廠。

加須子回到了與工廠毗領的正房。

與4年前去世的丈夫之間沒有孩子。她的丈夫也沒有雙親,但有一個叫多摩子的妹妹。多摩子在東京學畫。

加須子一換好衣服就來到外面的事務所。4名女事務員一齊寒暄說:

「您回來了。」

「請叫倉橋來一下。」

女事務員離開事務所去叫工段長了。工廠在後面,有走廊相連。

最年長的事務員說明了加須子離廠期間發生的事務上的大體情況。

加須子正在聽她彙報時倉橋市太慢悠悠地走了進來。雖是一個34歲的熟練工,但已經是委之以工廠重任的工段長。鏡片的研磨有望遠鏡用的和照相機用的兩種,倉橋市太在相機鏡片研磨方面具有優秀的技藝。倉橋市太就是怎麼留面子也不能說是一個美男子。雙頰突出,眼睛瞘,雖鼻粱兒很高,但嘴很大,有點不大均衡。肩膀隆起,那副體格活像是一隻箱子。

「您回來了。」

倉橋在經理室的另一房間的加須子的桌前坐了下來。

「怎麼樣?」

他立即問道。當然是指KI光學的債權人會議的結果。

「拿到了現款,可是……」

「咦?」倉橋瞪圓了眼睛,「真的嗎?這種結果怎麼也沒有預料到……」

「可不是全部呀。」

「那倒也是。可經理您出門時大概也沒有指望能拿到錢吧?」

倉橋一直管加須子稱作經理。

「儘管死了心,可我還是想出去看一看,況且我們公司為KI也吃了不少苦,大家為了按時交貨連續加了多少夜班呀。一想到這點,我就想去取錢,哪怕一點點也好呀!不過,好像總算能對得起大家了。」

「那好呀。」倉橋也知道KI死死規定交貨期,職工被迫熬夜的苦楚,「給了多少?」

加須子說給了債權額的六分之一,並把事情從頭到尾給倉橋說了一遍。當講到山中重夫這個人只是給加須子普通支票,其餘全部給拒付支票時,倉橋臉上顯出了不高興的神色。

「打的什麼主意呢?」他抱著胳膊說,「要是KI的森崎也跟那種騙子合夥的話,那就完蛋了。那一定是偽裝倒閉,森崎一定把相當多的資金藏了起來。用那種方法中止其餘的債權,作假的部份全部歸罪于山中這個人,打算在平靜下來時再開個什麼公司吧。」

「我也是這樣想的。」

「可是,為什麼只給我們公司開真的支票呢?」倉橋瞅了一眼加須子的臉,像是想說些什麼,但還是閉上了嘴。

「不過,領到這麼點也是好的啊。現在有多少急需處理的票據?」

「這,大概有三四股吧。我去叫久保來。」

「那回頭再說,倒是有一件事要做。倉橋,KI成了這個樣子,所以作為我們公司也得在什麼地方開闢一個客戶才是……」

「是啊。東京營業所的秋田君說什麼了?」

「他說儘力向大廠家活動活動,但靠不大住啊。」

「是啊,我們的研磨機器等相當老化了,所以如果跟大照相機公司有交易的話,趁此機會也能跟它們談談租賃機器的事,可是……」

鏡片研磨機比以前進步多了,可中部光學的研磨機式樣已經相當陳舊。若是新式的,效率也能提高,加工的時間也可縮短許多,這就是說,製造成本也能相應便宜下來。

最近的照相機行業款式的競爭日漸激烈,都傾向於價格低廉的相機。這是因為一方面市場產品過剩,另一方面由於自動化成本能降低,因而陳舊的轉包工廠就越來越不上算了。

如果轉包廠商與大公司合夥,金融方面也就有某種程度的保障,這就是說,較之自力更生來哪個方面都要輕鬆些。

「可是,去世的老爺說:光搞轉包是不行的,要是不儘早成為獨立的公司……」倉橋追述說。

事實上去世的丈夫是這樣說過的。如果光搞轉包,結果是沒有出頭之日的。成為獨立的照相機製造公司是他的宿願,所以當地盤很大的照相機公司來談判的時候,丈夫也拒絕了他們的要求。

這諏訪地區有先驅者光學、高原光學和肯特光學三家大的照相機製造公司,其中數先驅者光學最老最大,但最近高原光學在以驚人的速度向同行業滲透。這公司在富士見高原建有現代化的工廠,「高原」這名宇也是從那高原而命名的。

高原光學的經理戰前是某照相機公司的職工,他用辭去那裡工作時領得的一份退職金勉勉強強地開始製造相機,完成了今天的大業。

戰後美國士兵來日本以後突然掀起了相機熱,可以說高原光學跟上了這股幸運的潮流。創建當時月產量近100架,但賣不出去,拿到哪家批發店去都不予理睬。可是,大阪的一家出口商注意到了它的廉值,作了它的後盾,從此開始走運。

高原光學現在與百年老廠先軀者光學並駕齊驅,堂而皇之地進行著競爭。建在富士見高原白樺林山丘上的工廠擁有職工1500名。

加須子的丈夫起初在高原光學間接地來商談交易時一口回絕了。之所以說是「間接地」,也是因為這是高原光學的轉包公司作為其轉包項目提出這件事的。

現在在湖畔擁有現代化工廠的先驅者光學也來商談過同樣的事,這也遭到了丈夫的拒絕。丈夫脾氣很拗,一旦拿走主意,誰也動搖不了他,所以中部光學儘管是在本地卻與這兩家大的光學公司毫無聯繫。

中部光學的客戶多半都是東京方面的鏡片公司,為此在東京設立了事務所,但由於中部光學是一個職工僅30來人的小企業,所以這些客戶也對它不寄多大希望。至少要像在上諏訪的遠東光學那樣有500人左右的研磨工廠,否則它們是不會理睬的。像中部光學這樣的規模,不能直接轉包大公司的活計,必須安於承包轉包廠的活計這一立場。

丈夫死前對自己的方針感到後悔,他流露說,要是當時與高原光學合作,我們公司也變得很大了。可誰都沒有想到七八年前來跟中部光學商量的高原光學會成為現在這樣的大企業。

現代工業由於設備的現代化,其生產成本越來越低,但家庭手工業性質的研磨鏡片的轉包工廠只是人事費在增大,降低成本是不可能的。其差距一年比一年擴大,轉包工廠被母公司強迫要求降低成本,越來越處於困難的境地。

比如說,不管是先驅者光學還是高原光學,你走進(哪怕是一步)明亮的工廠看看好了。從鏡片組裝到機身完工都高效能地進行著連續化的流水作業,放著各種零件(小至微細的螺絲)的傳送帶猶如大河的水流在兩排職工的正中央緩緩滑動。工廠從玻璃壁充分吸收陽光,充滿著非常明朗的光線。女職工頭蒙白布,身穿雪白的制服,動作熟練地迅速抓起在傳送帶上緩緩而來的零件,完成各自部份的裝配。隨著黑河的流水從上游流向下游,相機逐漸成形,乃至最後一道工序的河口,一台完整的相機便閃著光芒完成了。

研磨鏡片,製造機身、螺絲、取景器等的轉包工廠都是小鎮子上的工廠。大工廠的大窗戶收進了北阿爾卑斯的山巒作為其整個壁面的一幅畫,而在這兒只能看到部份山和一丁點兒天空。

過去鏡片的研磨依靠熟練工的特殊技術,但現在出現了現代化的研磨機,連十八九歲的女子也能輕而易舉地研磨了。以前這研磨是逐個逐個磨的,但現在一台機器能同時研磨幾百個。

不過這是一般的研磨,照相機的鏡片需要精密的工序,這裡很大程度上要靠每個人即熟練工的技術。假定通過研磨機的一般的研磨能力為百分之七十,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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