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節

沸騰的KI光學的債權人會議漸漸接近尾聲,可謂是虎頭蛇尾。

自從經經理森崎介紹出現的山中重夫這一東京都內有影響的機器商開始遞交支票以後,在這之前混亂不堪的會場氣氛猶如潑了水似地涼了下來。從山中那裡領得支票的一伙人小心翼翼地將支票放入懷裡或是皮包里,匆匆地回去了。

轉包廠商知道,倒閉公司的債權已經無法收回,他們認為以現款索回哪怕是六分之一的債權也是實惠的。這種想法支配著整個轉包廠商。他們說著「請先走」啦、「再見」啦一離開會場,剩下的人就像梳子掉了齒兒似的寥寥無幾了。

森崎陪在主動承擔還債的山中的身旁,宣讀著各債權人的名字。這自然是按次序的,但遠澤加須子的公司的名字「中部光學」卻怎麼也喊不到。加須子凝視著寫著支票交給別人的山中的手。

正因為山中儀錶堂堂,所以站在他身旁的森崎經理顯得很瘦弱。事實上森崎的態度低三下四,猶如山中的職員。看這模樣,森崎好像正如他自己介紹的那樣,打以前就一直受著這位山中的關照。

先前感到窄小的會場突然變得空蕩蕩的,債權人也只剩下二三人了。坐在她身旁,一直注視著會場氣氛的中年男子也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影蹤。猶如散場的電影院的觀眾席,只是空落落地剩下無人坐的椅子。

加須子思索著剛才交給她的紙條上的字句究竟是什麼意思。

你的一份用別的支票給你。會議結束以後請你若無其事地留下來。無需告訴他人。山中為什麼要用別的支票呢?為什麼要留到會議結束以後呢?——每當別人一個個小心翼翼地拿著支票回去時,她總是比較著他們的背影和隱藏在這紙條的字句深處的東西。最後一個人從山中和森崎面前離去了。

「這就全完啦。」

森崎對山中說。山中抬頭環視了一下會場,將視線落在只是一人獃獃地留下來的加須子身上。

「啊,中部光學,讓您久等了。」

他微笑著做出一副邀請的姿勢朝她招了招手。開支票期間綳著一副臉,但面對加須子時他的表情才松馳開來,眼睛裡有著一種與她經常接觸到的男人們的相同的神情。

加須子一走到那桌子前面,森崎經理也露出了和藹的笑容,說道:

「嗯,您那裡是3920萬日元吧……真是給您添麻煩了。先扣除神田光學的擱置部分的那一半,剩下的三分之一去掉零數,得650萬日元。這行了吧?」

「行。」加須子點了點頭。

「不,我們硬是塞給您許多困難的工作,給您添了麻煩,每次也都是按時交貨,竭盡誠意替我們幹活,但最終卻落得這麼個結果,真是對不起。」

「不。」

加須子只能這樣回答。

可是,森崎對叫到這兒來的債權人這麼說加須子還是第一位。對遞過支票去的其餘數十人,他採取一種反而硬要人家領情似的愛理不理的態度。

山中把兩肘支在桌上,從近處目不轉睛地看著與森崎說話的加須子。

「那麼,山中君,就按剛才您聽到的金額支付。」

森崎經理告訴山中說。

「好的,知道了。」

山中從大西服的里口袋裡掏出支票。加須子瞟了一眼,封皮上寫著有名的城市銀行的名字。

剛才給另外一些人的支票是地方銀行的東京支行的。旁邊堆著3本開完了的支票,只剩下厚厚的撕下來的存根。

山中打開了新的城市銀行的支票,這還僅開了兩三張。所謂「你的一份用別的支票給你」,原來就是這一意思。

山中用他那支粗粗的鋼筆在額面上刷刷地寫上了「650萬日元」的金額,隨後簽了自己的名字,又從里口袋裡掏出鱷魚皮製的套子,按上了水晶石的印章。這也是在剛才的支票上沒有按過的。

山中手指靈巧地從帳面上撕下支票送給加須子說:「那請您檢驗一下。」

「沒錯兒。」

她看了看金額,點了一下頭。森崎立即取出收據的格式紙,她在上面用細細的鋼筆填上了數字。

山中從頭到尾俯視著這一情景。

「嚯,寫一手好字啊!」

他感嘆似地說道,順便又看了看她那柔軟的手指。

「啊,遠澤的字我一直是很欽佩的。」森崎從一旁不失時機地說道,他也眯縫著眼睛望著近在眼前的她的臉。

「我們這兒只收到她枯燥無味的買賣方面的公文,儘管如此,遠澤的字可以說是端莊秀麗吧,我總是看得出了神。」

「是嗎?我倒是想收到一封遠澤的情書哩!」山中笑道,隨即又朝加須子賠不是說:「啊,對不起。我用別的支票付給遠澤是有一點內情的,這請您不要跟任何人講。」

他定睛看著她說,但隨即又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故意環視了一下四周說道:

「是啊,這兒有點什麼,咱們到另一間屋子裡談吧。」

事實上周圍還亂糟糟地留著一些倒閉的KI光學的可憐的職員在收拾東西。

「那就請到董事室去吧。」

經理森崎做出一副帶路的樣子走在頭裡。

雖是倒閉的公司,但董事室的擺設還是那樣漂亮,夾著中央的桌子擺著六七張彈簧椅。

可是,在對面的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前有一個瘦骨嶙嶙的男子正懶散地看著報紙。看到突然進屋的3個人,他放下了蹺起的腿。這是一個三十二三歲左右的戴眼鏡的男子,削肩膀,看上去體格不太結實,但塌陷的雙頰給人一種精悍的感覺。下巴尖尖的,眼睛大而尖銳。

那男子朝最先進來的森崎經理微笑了一下,但因為加須子緊跟著山中走了進來,所以再沒開口。

森崎信雄也並不想介紹那男子。他們一坐到椅子上,那男子像是慢慢吞吞地散步似的從屋裡走到門外。加須子沒有察覺在這之前那男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幾秒鐘。

「啊,真是給您添了麻煩。」山中重夫坐定以後再次對加須子這樣說道,「要是讓別人聽到不太好,所以遞給您那種紙條,您當然沒有跟別的債權人說吧?」

加須子一回答說自己按他說的做了,連森崎也立即表示滿意。

「遠澤,您什麼時侯回諏訪去?」山中問加須子。

「唉,我想在這兒呆到明天,星期一中午回去。」

加須子回答了自己原定的計畫。從新宿發出的11時30分的快車於14時50分抵達岡谷,每次離京她都乘坐這趙車。

「是這樣……可是,我有個希望,這支票請您在星期一早晨馬上去指定的銀行領取。」山中替代經理說。

「好的,我乘星期一中午的火車出發,我就在這之前去兌成現款。」

「那好。另外,要說我的希望,最好請您在9點銀行開門以後馬上去領取。」

「啊?」

「因為時間一晚,說不定會發生麻煩事。」

加須子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啊,這現在暫不說明吧,總之請您盡量在銀行剛開門敢時候去……明天是星期天嘛。」

明天是星期天,這是當然的,可他為什麼要特意這樣說呢?

「那就這樣吧。」

她沒有理由提出不同意見,所以這樣回答道。

「請問,聽說夫人接替去世的丈夫經營著事業,是嗎?」

山中又問道。他準是從森崎那兒聽到這情況的。

「是的。不過,這活兒不習慣,所以怎麼也不能象大家那樣盡如人願啊。」

「不,不,為什麼?挺好嘛,也有相當優秀的設備吧?」

「去世的丈夫倒是說必須早點使工廠現代化,但不知不覺至今還是那樣資金不足。是個臟地方,實在不好意思啊。」

「您太謙虛吧。哦,你們公司的鏡片好像名聲很大啊。您除了KI以外,還轉包哪家公司的活兒?」

「幾乎都是轉包KI的,所以其它地方沒有轉包多少。除了KI以外請日東精機等公司也提供了一點活兒。」

「啊,那KI這樣一倒閉,往後的轉換可不容易啊。」

「不過,雖然不容易,但我想努力試試。」

「因為照相機行業一時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現在處於緊張狀態嘛,就連大廠家也是一片混戰。」

說到這裡,山中引了一家著名的第一流的照相機製造公司最近如何在傾銷產品作為例證。

「唉,想必夫人也夠嗆吧,您就好好乾吧……我說,森崎君,」山中回頭看了看KI光學的經理,「你也不該給這樣好的轉包人添這樣的麻煩呀!」

山中半開玩笑地說道。

「啊,這實在……」森崎信雄難為情地撓了撓頭,「實在對不起,真不知怎麼賠不是才好。不過,山中君最後伸出了救援的手,真不知幫了我多少忙啊!我也少了不少麻煩事。這要是幾乎不付的話,我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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