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樺樹林

驢妹子想著只嘆氣。

穀倉哥哥也在夢中嘆氣,嘆金場嘆女人嘆那些山山水水。古金場全是陰山柔水,像女人,像妹子,總是罩著霧,總是藏著寶,總是不肯抬起頭——她等待著別人將信物送到她懷裡,一旦有人送來了,卻又縮手縮腳、羞羞答答的,久久不肯揭去面紗。甚至,由於膽怯她會借著荒風和寒冷,借著貌似偉大的天雲地霧,無情地拉起一道鮮血淋淋的屏障,威嚇著拒絕別人靠近。

在夢中恍恍惚惚的境域中,穀倉哥哥把古金場和驢妹子攪和在了一起,怎麼也分不開。過了一會,連自己也變了,變成了一座陡峭的山,正在經受狂風的搖撼。風在吼,人在叫,他臉上熱辣辣的。他費力地睜開眼,眼皮粘糊著,沒看清炕沿下站著的是誰。那人伸手又給了他一個耳光。穀倉哥哥徹底醒了,忽地站起,才明白是張不三將自己扇回到了這個殘酷的人世中。

「冤家!冤家!你不死在我手裡就不甘心哪!」

張不三兩眼冒火,用駭怪異樣的腔調咆哮著,又要打人了,但挨打的卻是一邊瑟瑟發抖的驢妹子。穀倉哥哥憤怒地曲身跳到炕下,舉拳打在張不三的胸脯上,可真正感到痛苦的卻是自己,他又忘記右手上的創傷了。張不三根本沒把他的憤怒放在眼裡,回身撕住驢妹子的頭髮:

「養野漢子也不能養到穀倉人頭上。他是人么?你說他是人么?」

驢妹子痛苦地將牙齒呲出嘴唇,眼睛朝上翻著,翻沒了黑眼仁兒,翻沒了她的靈光秀氣,她使勁點了點頭,張不三又是一記耳光扇去,扇歪了驢妹子的脖頸。穀倉哥哥抱著右手,驚叫著差點倒在地上,忙又立穩,跑向門外。他知道,張不三的威風是耍給他看的,他多呆一分鐘,驢妹子就會多受一分鐘的折磨,多有幾次更加醜陋劇烈的變形。使他吃驚的是,門外,許多穀倉人肅靜地佇立著,就像佇立著一些他的衛兵。他吼道:「你們來幹啥?」他們是來報仇的,可沒想到,圍子人會和他們一起趕到這裡。這會,全體圍子人擠擠蹭蹭排開,對他們形成了一個半圓的包圍圈。穀倉哥哥再次責問自己的夥計們:

「你們來幹啥?」

「宰了她,她是圍子人的女人。」有人道。

「應該宰他,宰那個畜生。」

他吼著,氣急敗壞地朝前走去,穀倉人忽啦一下跟上了。圍子人分成兩半,從中間讓出了一條道路。

「呸!」石滿堂站在人群中,將一口濃痰朝穀倉哥哥啐去。

穀倉哥哥停下來瞪他,氣得鼻翼發抖,卻被自己的夥計們連擁帶拉地裹挾走了。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們自認是些好漢。

這天,穀倉哥哥回到自己的夥計們中間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唐古特大峽口攔住攜金逃走的周立通。他明白,要向圍子人討還血債,周立通是最好的幫手。別的夥計都是第一次闖蕩金場,稟性沒有得到荒原的改造,最容易被激怒也最容易退卻。

周立通懷揣大金子,不敢急急忙忙地趕路,那樣太危險,碰上經驗豐富的金油子,一看就知道:他如果不是盜賊就一定是個發了橫財的人。搶劫一個獨行的而且十有八九攜帶著金子的淘金漢,在古金場幾乎可以公開進行。看到搶劫的人一般只會欣賞搶劫或者自己參加搶劫,而決不會上前阻止搶劫。周立通扮出一副被遺棄的狼狽相,晃晃蕩盪地行走,遇到人時他就湊上去主動打招呼,問人家要不要賣力氣的砂娃。人家一看他枯瘦萎頓的模樣,自然會揮手讓他快走。態度好一點的人有時還會規勸一番:

「回去吧!金場可不是混飯吃的地方,誰也不想雇一個散了架的砂娃。到時候,你挖的砂子還不夠埋你的。」

他於是唉嘆幾聲,垂頭喪氣地離去。這樣走走停停,離唐古特大峽口還有老遠,就被穀倉哥哥帶著幾個人攆上了。穀倉哥哥對他說,那東西他不要了,但他必須跟他回去。礙著別人,穀倉哥哥不好提到大金子。但周立通是明白的。他問回去幹什麼。穀倉哥哥悶悶地說:

「殺人!」

周立通嘴角一陣抽搐,臉上頓時顯得很得意:「幹這種事就想到我了?我咋會殺人呢?不會,不——會。」

穀倉哥哥哼一聲,威脅道:「小心我們把你放翻在這裡,叫你雞飛蛋打,啥也得不到。」

跟穀倉哥哥來的人中有一個叫李長久的小夥子,挺機靈的一雙眼睛這時在他們兩個人臉上瞅來瞅去想瞅出個水落石出。對周立通的突然離開他早有疑問,又聽他們說話打啞謎,便上前道:

「你為啥要走?扒了褲子,我看你還有沒有本事走出唐古特大峽。」

穀倉哥哥瞪他一眼。他以為這是暗示,就要動手。周立通趕緊道:

「算了!不跟你們羅嗦。只要惹了我,殺人就殺人。」

他輕笑著看看李長久,似乎這話是說給李長久聽的。穀倉哥哥推一把李長久說:

「走嘍,圍子人褲子盡夠叫你扒的。」

在積靈河邊的樺樹林中,穀倉人經過一番吵吵嚷嚷的商議之後,開始向黃金台出發。他們順風而進,所有人的身子恍然被巨大的不可逆轉的天外之力抬舉著,在樺樹林前仰後合的熱烈鼓動下,飄飄然而行。就要走出樺樹林了,風聲變得悠遠而清亮,嗚兒嗚兒的。走在最前面的穀倉哥哥突然停下,眯眼瞅了一會,大喊一聲:「抓探子!」

周立通和幾個機敏的穀倉人也已經看到了不遠處稀疏的樹影后面有顆腦袋,腦袋上的頭髮像茅草一樣隨風跳舞。他們喊叫著飛跑過去,像饑饉中的野獸在奔逐一隻弱小生物。大風被他們攪混了,攪出了一陣詭異的聲響。隨著這聲響的消弭,那密探也就成了穀倉人的口中食。當人們將他押解到穀倉哥哥跟前時,他已經被捆綁成一團發抖的人肉了。

「吊起來!」

周立通眨著一對鼠眼飛快地進諫,看穀倉哥哥不語,便馬上動手。

這探子被懸空倒掛在了樹上。大地有情,吸引著他的胳膊、雙手、頭髮、眼仁和渾身的皮肉。他身子光溜溜的,轉瞬間,隨風而來的綠頭蠓蟲就在上面欣喜若狂了,吟唱著飛起落下。而他那被麻繩勒緊的小腿上,皮肉正在開裂,漸漸露出血糊糊白生生的骨頭來。旁邊就是積靈河,從水中望去他好像是個腳踩白雲、踏天而行的人。他高一聲低一聲地嘶喊著,但粗野的風聲水聲林濤聲卻將他慘烈的叫聲過濾成了瘮人的笑聲。

穀倉人得意地欣賞著。他們的殘殺遊戲做得輕鬆而自然,根本沒有絲毫的不安和沉重。甚至,當穀倉哥哥想起自己在家鄉曾打死過一隻狗,試圖重溫一下當時那種淡淡的傷感時,竟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陣沙啞的笑聲,笑得讓人發顫發怵發麻。

隊伍又開始進發,樺樹林遠了,黃金台近了。天風突然轉向,變作一個神奇的大口袋,在頭頂竄來竄去。一會,口袋墜到地上,將一片墨汁般流淌的人群傾倒在了穀倉人面前。他們是在聽說黃金台上發生爭鬥後匆匆趕來的。為首一個長絡腮鬍子的人過來攔住穀倉人,眼光左右一掃便認出誰是掌柜的。他凝視著:「聽說圍子人把你們趕跑了?」看穀倉哥哥點頭,便滿不在乎地晃晃腦袋,「土台,荒了千年萬年,別去爭了,啥也沒有。」

「有金子,一彎腰就能拾到金子。」

「當真?」

「不是真的,圍子人要佔它開荒種地養老婆么?」

這正是夏季湧入古金場的所有淘金漢關心的問題。有爭有搶就有戲,有戲就有金子。他們其實早就準備好要去搶佔黃金台了。即使不碰到穀倉人,他們也會以為這場驟起的大風便是天公在鼓舞他們去參加一場生死搏鬥。

「黃金台又不是自留地,老天爺的地盤,人人有份。好金子不能讓他們獨吞。」

穀倉哥哥不吭聲了,遲疑地望望那人身後如潮如涌的人群,突然害怕起來:「你們要咋?」

絡腮鬍子反問:「你們要咋?」

「不咋。」穀倉哥哥意識到這些人是來搶他們的飯碗的。

「不想去黃金台上拾金子?」

「哪有的事,我是說笑話哩!」

「大風天拉起隊伍走金場,是尕娃娃在耍把戲么?」

穀倉哥哥有點發懵。絡腮鬍子拍拍他的肩膀:

「夥計,小肚雞腸可不是正經淘金漢,要吃虧的。」

兩支隊伍匯合了,一下子壯大成一股洶湧的洪流。而且這洪流還在膨脹,半路上,又有新隊伍從四面八方不斷湧來不斷匯入。他們抱了同樣的心愿:不是大金子的誘惑,就不會有你爭我奪的場面。而大金子是大家的,既不能讓圍子人獨吞,也不能讓穀倉人霸佔。只要我能得一份,啥話也好說。拋灑熱血也行,磕頭作揖也干。只要心裡裝著金子,雙手可打人,膝蓋可打彎,張嘴吐得罵語,開口叫得親娘。

風吼天叫,數千人的進逼就是數千把鋼刀的插入。人們那野性和蠻力以及佔有和復仇的情緒都變做厚重的天蓋,激動地朝黃金台扣去。黃金台倏然渺小了。

就在穀倉人準備雪恥時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