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葉翡翠 第五節

杉原忠良,那天在某個場所,做了一件事,他出現在東頸城郡松之山溫泉旅館的時侯,天已近暮了。

他裝出不落腳的樣子,表現也與一般旅客不同,並且避開住客進了房間。

他辭去女侍,脫下自己穿著的襯衣和褲子,在電燈下仔細地檢査著。

他發現襯衣的袖子上有一個斑點,呈紅銹色,形狀恰像一個倒寫的驚嘆號。他發現後,趕緊拿出小刀,仔細地切掉這一部分,並且摖著火柴,在房間的廊下燒掉了。1厘米的方塊布片散出焦臭味,立時變成黑灰。

杉原忠良又檢查褲兜,接著倒過來抖落,從褲子的折角里,有混著小石的細砂撒落在鋪上。褲子的下部有浸濕了水又被太陽晒乾了的污痕。

他抖落褲子的時候,又有一些新的東西撒落出來。那是像薄薄附著白毛似的小小黑粒。

杉原忠良稍微顯出沉思的神色,就把手伸進褲兜中。他從裡面掏出一個紙包,但紙已在褲兜里揉皺了,有的部分擠破了。他打開來,又有十二三個同樣的黑粒落下來。杉原忠良接著又把手伸進褲兜,用手指摸探兜底,取出四五個同樣的黑粒。這是杉原忠良昨夜在出發的新宿站上,從少年手裡接受的東西。

杉原忠良先是査看這些黑粒,但又覺得奇怪,他於是數起這些黑粒來。

他稍微現出來不安的表情,但那擔心的臉色很快恢複了正常。不,沒關係。他這樣說著,又像放下心來。

「洗澡水準備好了,請!」

女侍忽然從身後進來打招呼,杉原忠良慌忙把黑粒藏起來。

「噢,就去。」

僅有他那應聲是平靜的。

「我領您去吧。」

女侍把疊著的浴衣放在鋪上。

「不,稍等一會兒,我自己去。」

「那麼,洗好了,就請按鈴吧。」

「知道了。」

女侍退出房間。

那腳步聲在走廊里消失了。杉原忠良又把黑粒攤在自己面前,暫時凝視了一會兒,接著仔細地收攏起,用紙包好。

他拿著火柴走到房間後面。那是里院,種植的花木一片繁茂。

他蹲下身來,用火柴點燃紙包的尖端。扭緊的紙包,火焰延燒的較慢,但不久就把原物燒掉了。

杉原忠良全部燒完之後,用落在附近的小木片把灰扒散,又在浴衣前拍撣一下手,就走回房間。

他慢慢地吸著煙,忽然像想起了什麼,又把登山背囊取出來,打開袋口,伸進手去,亂摸起來。很快從背囊抽出手,握著的是一塊石頭。

他拿到電燈下面,首先鑒賞它的全形。石頭約有拳頭的兩倍大,顏色灰中帶白。

然後,他用兩手打開石頭。那是原先就裂開了的。

他把石頭的裂口映在燈光下,外側完全是不同尋常的白色,斷面上是一片透明的深碧色,那碧色中間又織進了稀琉的白色條紋。

他感到滿足。碧色不那麼光艷,就像窺望深海底部那樣,帶著濃黑的色調。這是翡翠的原石。

他正看著,桌上的電話鈴突然響起來。

他驚慌地把石頭裝進登山背囊里,飛快的一瞬間,他就小心謹慎把事倩處理好了。

拿過電話筒,是從帳房打來的,請他趕快去洗澡。

「就去!」

他放下電話筒,這才放下心來。他把香煙捺災在煙灰碟里,取過浴巾,但又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用手抱起登山背囊,慎重地藏在壁櫥的深處。

在服務台,方才的女侍迎接著他。

「對不起。現在來了團體客人,想趁不亂的時候,請您先洗。」女侍說。

「那麼,就謝謝了。」杉原忠良快活地回答。

「喂,」他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說,「這邊有賣襯衫的商店嗎?」

「是,有個小雜貨鋪。」

「麻煩你,什麼襯衫都可以,明天能替我買一件嗎?」

「可以。若是有需要洗的,請今晚拿出來,到明天就洗好了。」

「不,謝謝啦。我現在穿的襯衫,在山上拌倒時被岩石角刮破了,想買一件新的。」

「唉呀,是那樣嗎?上山可危險哪。」

「倒霉啦,所幸沒有受傷。」

杉原手拿浴巾,跟著女侍進了浴室。

這是一周以後的事。

到指定的茶館會齊的,只有岡村和杉原。芝垣多美子也來了。

「怎麼的了,今岡他沒來呀!」

岡村對超過約定時間這麼久,至今未歸的今岡三郎掛慮了。

「喂,多美子姑娘,今岡怎麼的了?」

「我也不知道。他要回到東京,准給我家打電話,只有這次沒打。」

「奇怪呀!」杉原像是焦矂不安地說,「難道是弄錯乘車時間了嗎?」

「不會有那樣的事,這期間火車時間還是沒變的。」

「是的。可真怪,怕不是火車誤點了?」岡村說,「也沒有台鳳和暴雨呀!」

「奇怪呀!」芝垣多美子看著岡村的臉,「喂,岡村先生,你和今岡先生是在什麼地方分開的?」

「今岡那傢伙,是在系魚川前兩站小潼站下車的,說是這裡離那邊近。我照舊是從系魚川到青海去。」

「莫不是在山上遇難了?」杉原嘟嘟囔嚷地說。

「可怕呀!」多美子心神不寧地握起雙手,「如果真是那樣,可怎麼辦哪?」

「不要緊。不必那麼優心,那個傢伙今晚就會出現在這裡的。」杉原糊弄似的說。

但對這個難得的玩笑,多美子卻茫然若失地聽著,岡村也不笑。

「奇怪呀!」岡村托著腮說。

桌上擺著早就空了的冰淇淋杯子。

多美子打開茶館的門,不斷向外掃視著。

——但今岡三郎始終沒有出現。不僅是那天;三天,四天,五天,他也投回來。不,過了一周,過了十天他還是沒有回到東京。

這成了轟動一時的新聞。消息也沒有了,聯絡也斷絕了,憑誰都會考慮三郎只有遭難的一種可能了。

今岡三郎說要去那危險的沼澤地。根據這句話,或者掉在深谷里變成死屍了?或者被急流沖走擋在岩石邊了?到底人在哪裡呀?!

他的大學成立了救援隊。在這種情況下,對當時今岡的行蹤走向仍然沒有查明。推定為姬川上游,那是根據岡村和杉原所說的話判斷出來的,僅憑這句話,也不可能抓到實在的去處。

但搜索隊取得當地村民的協助,遍査了作為線索的溪谷。這一帶形成的是V字型溪谷,河川洶湧地衝擊著山谷。搜索失敗了。

第二年春假,再次組織搜索隊,這次也沒找到任何線索。最後利用暑假又派去搜索隊,這正是今岡三郎失蹤的一周年。

但還是沒有發現屍體,搜索隊只好徒然撤回。已經確認今岡三郎是遇難了,三度成立的捜索隊最後終於宣告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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