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珍奇的所在,現在大體上是搞出來了。」副教授說,「但是暫把渟名川這個地名往後放一放,首先研究一下這玉的問題吧。諸位是怎樣考慮這玉的呢?」
「是彎月形的玉吧?」杉原回答。
「是的,考慮是彎月形的玉也可以嘛。可彎月形的玉也因構成的材料不同而有形形色色的差別。構成材料,從金銀那樣的金屬,到貝殼,到動物的骨和牙都有。種類最多的是:硬玉、碧玉、瑪瑙、水晶、蠟石、滑石等等,而且有像玻璃一樣的東西。在這樣的情形下,推測哪一類是最合適的呢?」
學生們沉入思考中。
「因為生在川底,大概是水晶和滑石吧?」
岡村回答,今岡和杉原也表贊同。
「不,我的想法稍有不同。」副教授說,「的確,因為生在川底,做那樣的考慮未嘗不可。但再請仔細推敲那首歌詞的意義吧。關於這點,正像種種注釋那樣,用像美玉一樣年華的皇后年方近暮來形容,恐怕這玉,是意味著青春哪!」
「啊,明白了,是翡翠呀!」今岡插嘴說。
「對了。四世紀以後從日本出雲國出產的青瑪瑙,也叫做碧玉,但它沒有透明度。翡翠的色澤卻是一身透碧的。用這鮮美的色澤來象徵青春,一定是古代人的感受。可是這翡翠,日本當時並沒有,它是從中國和緬甸輸入的。這已成了定論。緬甸也是在北部的山地興都河谷和中國雲南一帶才有。從這裡,我終於得到啟迪,摸到了『尋求』和『拾取』的意義。」
副教授遍視在座者的面孔:
「關於這個詞句,解釋稍有不同。像你們帶來的書籍所說的:契沖說尋求、拾取,顯見是十分貴重不易入手的東西。但我,與其同意鹿持『拾取可得』的說法,寧願支持折口先生那『遍尋那玉,是正常覓取的玉,還是偶然拾得的玉』的說法。然而我並不拘泥在那個詞句中。在『尋求』這個說法上,我有自己特別的解釋。」
「那是指的什麼事呢?」三個人一齊望著副教授。
「也就是說,我對『尋求』這句話,解釋為『買』的意思。其次才輪到『拾取』那句話,這也是『取得』的意思。『買』,就是買賣的意思。從這裡,可以發現這樣一個假設。這樣一來,不用說必有賣玉的人。如有賣玉的人,就應當考慮玉的產地。我以為那產地就在日本內地喲!」
「先生請稍等一等。」杉原忠良攔住了話頭,「在考古學上,古代翡翠是從中國南方和緬甸北部輸入的。先生的假設,也可以說買賣的是這種輸入品,原產地就不一定限於日本內地了,是嗎?」
「完全正確。但是現在需要探索一下渟名川這個名稱的意義了。所謂渟名川,在前輩們的諸種見解中,不是實有的地名,而是修飾的虛擬的詞語。例如:契沖說是天上的河;鹿持說是與天安河中的渟名泉為同一處所;佐佐木信綱先生也說是只有天上才有的河。總之,都把渟名川擬作天上的河,在這點上,和七夕歌頗有相通之處。武田祐吉先生認為不是實際存在的地名,只有一個桔千萌說渟名川和天皇的御謚有關係,而且研究了神治時代的史記,主張這河就在攝津國住吉郡。但鹿持卻斥為不足為信的臆說。認為渟名川乃系地名的是千蔭,我願向斷定渟名川是實在地名的千萌表示敬意……然而這個實在的地方,今天在日本的何處?關於這個問題,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那麼,是在何處呢?」岡村問道。
「探索這個問題,首先就有弄清楚渟名川這個字義的必要。」副教授依然叼著香煙,「關於渟名川這個地名,千蔭引《神功紀》為據。我也想竊自效顰一番,用《古事記》中的紀事做一解釋。」
副教授一面說著,面拉開抽屜取出文庫本《古事記》給大家看。他打開了插簽的書頁。
打開的書頁處,這樣寫著:
——為了婚聘,八千茅神 行幸高志國 之沼河比賣家。此是駕臨沼河比賣時所詠的歌:
八千茅神有聖命兮,欲為大八洲國 選后妃;路途其修遠兮,遙聞高志國有賢媛麗女;御駕之親詣兮,殷殷為求凰而來。
「這是大國君主因多情求愛而親臨各地巡訪,我受的啟示就在這裡。這個沼河比賣,我想和萬葉詩歌中出現的渟名川是有關係的。也就是說,沼河比賣既是高志人、那麼,渟名川也一定屬於同一個高志國。我做了這樣的推想。」
「啊,明白了。但高志國的版圖是相當廣闊的,從新瀉縣到富山縣,是里日本一帶吧?」杉原說。
「是啊。西為越中,西南為信濃,南為上野,東為岩代,東北為羽前,是一個方圓60里的大國。所幸,日本地名錄中恰恰出現了沼名鄉這個地名。不僅如此,還有與渟名同音同字的奴奈川神社。特別是『渟』即『沼』的同義同音字,讀做沼川鄉。日本地名錄中,寫做頸城郡沼川鄉。」
八木副教授邊說邊拿出來筆記本:
「這是吉田東伍先生的大日本地名辭典,現讀一段,請聽一聽:……指現在系魚川及根知谷、今井谷到大和川穀、早川穀諸村。近代稱做沼川庄的西濱山下,籠著七支河谷……辭典中這樣寫著。看看新瀉縣的地圖,所說的沼川庄在西頸城郡,這一帶的河川流出無數溪谷。這個地域的河川,恐怕就是所說的渟名川。但這是西頸城郡,而在東頸城郡那方面,現在還殘留著『奴奈川』村,文字也和奴奈川神社相同。看了這個地域的地圖,也同樣流著無數的河谷。啊,無論如何,新瀉縣一帶是彎月形原石的翡翠產地,想來是無可爭議的了。」
「先生,這是很有趣的呀!」岡村忠夫感嘆地說,「筒直是一種推理!」
「是推理呀。」副教授笑了,「可是,我還對此懷有自信。反正從古籍中逐一推論開去,還是很有道理的。」
「把這個論點拿到學會上去發表怎麼樣?」今岡三郎說。
「不。可悲的是日本的學會還不承認這個論點,各式各樣的知名的先生們持有反對的態度。現在的萬葉學權威都引照前輩們的論點,一口咬定這是憑空的想像,詩歌絕不會含有現代的意義,批評那首詩歌就事論事,是旁門邪道。」
「儘管這樣,可先生的論點是很有意義的呀!」三個人同時這樣說,「為了一個一個地取得實證,現在到渟名川去勘察一番如何呢?」
「如果諸位有那種願望的話,」副教授在眼鏡後面眯細了眼睛,「先干一次看看吧。反正我已沒有跋山涉水的精力了,這個勘察只好委託給諸位了。」
「先生,你考慮是勘察吉田東伍先生所說的古沼川庄呢?還是勘察現在的奴奈州村呢?」今岡問道。
「是啊,這事我還沒考慮成熟,就請諸位先研究一下再定如何?」
八木副教授把勘察渟名川現址的任務,交給了三個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