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雅的姐弟倆 第三節

在生駒家,所有炊事活兒都由染來承擔。但畢竟是57歲的人了,上街買東西之類的活兒到底不頂用了。最近雇來一個三十七八歲的通勤女幫工。女幫工叫村上光子,是有兩個孩子的寡婦。

桃世碎嘴多舌,而且神經質,那也是在貴族家養成的習性。盤子也好,茶碗也好,毎天的食器,必得用報紙一個個地包好,再放進食櫥里去。真是費事的家務活兒啊。

「我對幹得邋邋遢遢的事非常生氣。真的,看見那樣的東西,我的神經就發顫呀。」

桃世對女幫工村上光子認真地囑咐著。

但這也是對每日做飯的染的挖苦諷刺。

桃世往往對染不問青紅皂白地加以斥責。窗欞也好,門襤也好,只要用手指摸出一點灰塵,就要大大地訓斥一頓。

這時候,染照例要行禮賠不是。

「真是沒辦法對付的人啊,你的父母幹事也是這樣邋遢嗎?」

57歲的老太婆,像小女傭一樣地被數叨著。

但不管怎樣受訓斥,染一點也不還嘴。特別是想要分辯一下的時候,桃世就橫眉立目地狂喊亂嚷,臉上暴起青筋,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也好像要倒豎起來。正因為是一張漂亮的面孔,所以那閃著凶光的怒相就顯得更可怕。

在這樣的生活中,染似乎感不到什麼樂趣;其實,她卻有一個最大的偷快,那就是桃世和才次郎吵架的時候。

姐弟倆平日感情很好。聽兩人談話,令人聯想到高貴者的儀容。

「才次郎先生,今天給您買來喜歡吃的東西了,請用吧。」

「哈,是什麼呀?」

「是魚。我路過市場,見到非常好吃的比目魚上市了,所以買回來,請您多用一點吧。」

「這時候,不是比目魚上市的季節呀?」

「不,即使不是季節,新鮮魚也是美味啊。今天的午餐,在銀行吃什麼了?」

「啊,是麵包和汊堡牛肉餅。」

「為了您的身體,盡吃肉可不成。同是脂肪,聽說還是魚素淡得多。關於吃飯,您自己可要十分注意喲!」

這樣和睦的氣氛,有時也會演變成一次吵嘴,從而陷入激烈的爭鬥之中。

桃世發出尖銳的聲音亂喊才次郎,並且破口大罵。平日典雅的語言,都從她的語彙中放遂出去了,她以毫不容情的架勢發狂施暴。

才次郎也用激烈的語言回罵。他好像有個什麼短處,不覺間終於向姐蛆屈服了。特別是他考慮祧世有歇斯底里症,所以怕她借故逞現出狂態也未可知。

爭吵的原因,多半是由於她在庭院中馴養蜥蜴的事。到了夏天,青蛙也在那裡增多起來。

這裡原來是個池塘,因為沒有完全填實,所以成了潮濕地帶。蜥蜴從春初就相伴著絡繹出現,五色的筋紋在背上閃著光。

挑世喜愛爬蟲類,經常給它們餵食,所以蜥蜴始終在生駒家聚集不走。

才次郎特別嫌惡爬蟲類。不必說蛇了,就是蜥蜴啊,青眭啊,只要一看見,就要變顏失色。所以看到挑世攏集蜥蜴的時候,臉色立刻蒼白起來。

桃世知道這一點,就總在才次郎外出時給爬蟲類餵食,但才次郎回來卻很不高興。蜥蜴在庭石旁和樹萌下匍伏,他就扭頭直直地望著院內的套廊。

才次郎怒上心頭,向桃世進攻了。

「姐姐,您還給餵食嗎?」

「不,一點兒也沒喂啊。」桃世用清亮的聲音回答說。

「不可能!餵了,蜥蜴才都爬到院子里來的!」

「那是動物啊,進來就讓它隨便吧!」

「不,那是從您餵食以後才來的!」

「沒喂!」

「不,餵了!」

爭辯的最後,才次郎拿起圓木棒想在院子驅趕。桃世立刻怒目橫眉,緊緊抱住才次郎的腿。

「不是怪可憐的嗎!你要幹什麼?」

「打死它!」

「你真是個殘忍的傢伙!你在我眼前殺一隻看看,決饒不了你!」

此後,桃世就現出白髮倒豎的樣子,高聲吼叫著。

桃世白天在附近散步常向人請求:

「貴宅沒有蒼蠅嗎?如有,請分給我一點好嗎?」

開始,不知道這為了什麼。反正每家都討厭蒼蠅,既然老太婆特地來請求,就都把捕捉到的蒼蠅用紙包好給她,老太婆就絮絮叨叨地一再道謝。

這樣的事,一周要有幾次。把蒼蠅集中在一起作什麼用呢?不久就明白了她的目的,那是用來餵養蜥蜴和青眭的。不錯,為了餵養它們,磨碎的鳥食不中用,用麵包的碎片做食餌也不行。

明白了目的,哪家都引起了震動。

生駒家幾乎沒有蒼蠅。那是因為挑世每天早晨都細心地來回扑打。不僅如此,也讓染分擔這個任務。連幫工的村上光子也把捕蠅當作重要的事情之一了。

村上光子在附近轉游著,進入各家去捕蠅。這樣,各家蒼蠅都少了,而且因為不要報酬,又受到感謝,真是一舉兩得啊。這是挑世許可的,通勤的女幫工也無掛慮了。

「捕不到所想的那麼多蒼蠅可怎麼辦呢?」

附近有人好奇地問道。

「那就到市場魚鋪先生那裡去扑打,那裡不論什麼時候都聚集著許多蒼蠅哩。」

「噢!」聽的人愣神無言了。

「那麼說,你的心情不壞呀!」

「開始時心情不好,但因沒有辦法只好死心塌地地幹了。因為這家給的工錢比別的人家多啊。」

37歲的村上光子照例這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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