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綁架

嘯聲剛出口,馬車一個顛簸差點兒把我甩下車。

我坐在馬車棚頂獃獃凝視著東邊,那座雄宏的長安城已離我越來越遠。

不知道多久後,東邊泛出了朝霞,雖只是幾抹,卻絢爛無比,天地頓時因它們而生色。

慢慢地,半邊天都密布了雲霞,如火一般噴涌燃燒著。一輪滾圓的紅日從火海中冉冉升起,不一會兒就把籠罩著整個天地的黑暗驅除一空。

天下只怕再沒有比日出更燦爛壯美的景色。我被這場意外的美景所震撼,心中的鬱悒消散許多,忍不住舉起雙臂,長嘯一聲,慶賀新一天的來臨。

我剛走了幾步,猛然抓住他的胳膊:「李敢可在軍中?」

我回頭看向車夫,車夫用力拉著韁繩,賠笑道:「這絕對是我們車馬行最好的馬,剛才不知怎麼了,竟然蹄子有些軟,現在已經沒事。」

霍去病大概是第一次碰到有人竟然薄嗔含怒地丟回他的錢,有些呆,街上的人轟然一聲喝彩:「看兄台的衣飾,大概是長安城來的吧?太瞧不起我們隴西人了。」

天已亮,路上旅人漸多。不想引人注目,只好放棄我在車頂的暢意,輕盈地翻身下了車棚頂子,坐到車夫身旁。

車夫猛甩了一鞭子:「怎麼不是真的?建元三年時,一場大水後,人吃人的事情可不少。建元六年時,河南大旱,父子都相食,這還是兵戈少時的年景。這些年朝廷頻頻動兵,虧得天災還不重,否則……唉!人吃人的事情,聽人說只有高祖皇帝初得天下時發生過,文皇帝和景皇帝在位時可沒有這些慘事。」

我笑道:「沒有機會學,至今仍然不會騎馬。」

車夫指了指在高空飛著的小謙和小淘:「我看姑娘很有牲畜緣,若下工夫學,肯定能騎得好。」

我笑著沒有說話。回了西域可沒有機會騎馬,如果什麼時候能有匹馬敢和狼為伍,我再學吧!

皚如山上雪,蛟若雲間月。

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凄凄復凄凄,嫁娶不須啼。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車夫的神情頗有所動,長吁口氣:「可不是嘛,前年和匈奴打了兩次仗,死了十多萬士兵,多少老婦沒了兒子,多少女子沒了夫君?大前年遭了旱災,糧食本就歉收,再加上戰爭耗費,為了湊軍費,朝廷下詔可以買官職和用錢為自己贖罪,可是平頭百姓哪裡來的那些錢?花了錢的人做官,想的能是什麼,剋扣的還不是平頭百姓?打仗戰死的是平民兵士,可得賞賜和封侯拜將的卻永遠是那些貴人子弟。今年又打,還不知道會是什麼凄涼狀況呢?匈奴不是不該打,可這仗打得……唉……」

馬速有點兒慢下來,「我要換馬。」他的話音剛落,人已經帶著我騰移到另一匹馬上。

車夫笑道:「年紀老大,倒是沒什麼不好意思說的,不瞞姑娘,幼年時家境還算豐裕,也讀過幾年書,現在終年走南闖北,各種客人接觸得多,自己沿途所見,加上從一些客人那裡聽來的,信口胡說而已。」

我問道:「我在長安城時曾聽聞外面有人吃人的事情,可是真的?」

我望著他,突然扯著嗓子尖叫起來:「救命呀!救命呀……有淫賊……有淫賊……」

車夫語意未盡,可顯然可以察覺出民間百姓在朝廷連年對匈奴用兵後,不堪重負下,盼的是像文帝、景帝時一樣的休養生息,而非當今皇帝的興兵強武。

我想了會兒道:「當年秦始皇修築長城時征壯丁五十萬,其時全國人口男女老少加起來方不過兩千萬,幾乎家家都夫離子散,哀號聲遍野。不過如果沒有長城這道防線擋住馬背上可以一日間劫掠千里、所過處屍橫遍野的匈奴,中原百姓受的罪則難以想像。民間對秦始皇修築長城恨怨衝天,甚至編造了孟姜女哭倒長城的故事,可也有讀書人認為修築長城『禍在一時,功在百世』,當朝天子現在所做的事情也頗有些這個意思。」

一旁的胡人失聲驚呼,霍去病的臉上瞬間一絲血色也無,倉皇地來拽我,卻已是晚了一步,刀整個沒入胸口,他只來得及接住我軟倒的身子。

「淫賊在哪裡?」

「略聞一二,市井傳言高祖皇帝駕崩未久,匈奴單于就修書給呂太后,說什麼你既然做了寡婦,我又正好是鰥夫,索性我倆湊一塊兒過日子。」

我點了下頭:「樹活皮,人活臉,就是民間百姓遭遇這樣的侮辱只怕都會狠狠打上一架,何況堂堂一國的太后?可當時漢家積弱,朝中又無大將,太后居然只能忍下這口氣,還送了個公主去和親。從高祖登基到當今皇帝親政前,百姓的一時苟安是十幾位綺年玉貌的女子犧牲終身幸福換來的。她們又憑什麼呢?陛下親政前,漢朝年年要向匈奴饋贈大筆財物,那些是漢家百姓的辛勞,匈奴憑什麼可以不勞而獲?難道我們漢家男兒比匈奴弱?要任由他們欺負?世上有些事情是不得不為,即使明知要斷頭流血,代價慘重。」

車夫好半晌都沒有說話,沉重地嘆了口氣:「人老了,若年輕時聽了姑娘這一番話,只怕立即想隨了衛將軍、霍將軍攻打匈奴。民間對皇帝多有怨言,不過千秋功過自有後世評,得失的確非一時可定。」

我吐了吐舌頭,笑道:「大伯,別被我唬住了。其實這些對對錯錯,我自己都時而會這麼想,時而又那麼想,全沒有定論。我今天說這些話,只因為大伯說了另一番話,我就忍不住辯解一下,如果大伯說的是我的話,我只怕要站到另一邊去。」

「那你累不累?新備的馬都累了。」

當時告訴車馬行要最好的車夫、最好的馬,沒想到居然是意外之獲。我熟悉的地方不過漠北、漠南、西域和長安,能聽一個走過千山萬水的人講人情世故,這一路絕不會寂寞。

雖然不情願,可有得穿總比沒得穿好,我無奈地嘆了口氣,開始穿衣服。

我一聽「隴西」二字立即決定不管它是不是最近,都絕不會走這條路:「有沒有不用經過隴西的路?」

「玉兒,你最近嘴巴有問題嗎?」

「你扮男子扮得很像,走路儀態都沒有露女兒氣,可以放心讓你待在軍中,做我的貼身護衛。」

「有,先到北地,繞過隴西到涼州,再趕往敦煌,這樣一來要多走兩三天。」

到涼州時,天已全黑,隨意找了家乾淨的客棧投宿,我對吃住要求都很低,唯獨要客棧給我準備熱水和大桶沐浴。

在長安城的日子過得太舒服,三天的路已經讓我覺得自己滿身塵垢,難以忍受。

換過兩桶水後,才開始真正享受熱氣繚繞中的愜意。

長安城外多溫泉,以後是沒有溫泉可以泡了,青園的那眼溫泉……不許再想,不許再想,要把長安城的一切都忘掉。

感覺一陣冷風吹進來,隔著屏風只看到門開了一線:「啞妹,叫你阿大不用再燒熱水,那裡還有一桶沒有用呢!」

門又無聲地關上,我拿起擱在一旁的白絹金珠,飛擲出去鉤拿屏風一側的熱水桶,金珠擲出去後,卻怎麼也拽不回,我心裡有些納悶,掛在什麼東西上了?可明明記得讓啞妹把木桶擱在屏風角處,方便我提拿,怎麼可能會鉤住?判位沒有錯呀!

無奈偷不得懶,只能站起自己去拎了。我立在浴桶中,不甘心地又拽了拽白絹,水桶沒有被我飛拎回來,整個屏風卻是一聲巨響,轟然倒在地上。

霍去病一身束身黑衣,身軀站得筆直,手中正握著我的金珠,臉色森冷地看著我。

太過震驚,我呆了一瞬,才猛然反應過來,「啊」的一聲慘叫,立即縮回了浴桶中,剛才還覺得水有些冷,現在卻是覺得身子火燙。

幸虧當時挑了最深的木桶,藏身水中倒是無春色外泄的可能。我縮在大桶中打量著他,他的神色自始至終沒有變化,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我。那樣的冰冷,即使隔著整個蒼穹的距離仍舊能感受到它們的寒意。滿心的羞惱全被他眼中的寒意嚇跑。

他這次真生氣了,不,應該說非常非常生氣。敵人越是生氣,自己越要冷靜,特別是敵方處於絕對有利的情況,更不可以再輕易激怒對方,否則真不知該去往何處尋找屍骨。

我吞了口口水,強自鎮靜地賠笑道:「不要太打擊我的自尊,此情此景下,你好歹有一些男人的正常反應呀!比如雙眼放色光索性做了小人,或者明明想看得不得了卻還要裝君子,躲躲閃閃地偷著瞄。」

他神色不變,冷冷地盯了我一會兒,猛一揚手把金珠擊向我的腦袋。我不敢赤手推擋,隨手從一旁拽了件衣服,兜向金珠,在空中快速揮了好幾個「之」字,才堪堪化解了霍去病的力道。如果力道和怒氣成正比,那麼這次他好像真的氣得十分不輕。

「現在該你的正常反應了。」我伸出一個小指頭,微點了點窗戶,「正常情況下你該從那裡跳出去。」

他譏諷道:「你讓我有正常男人的反應,你怎麼就沒有點兒正常女人被男人撞見洗澡後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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