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故地重遊

井川正治郎離開山越君的家。

在回家路上,他的眼前不斷浮現出山越太太拿給自己看的那隻大信封,上面印有「司法局甲府辦事處」。

司法局甲府辦事處負責山梨縣境內的地產和房產業務登記,可山越君在山梨縣境內沒有購置過土地,這是他太太說的,肯定不會有錯。山越君到甲府辦事處可能是取別人的土地登記副本!信封上沒有郵戳也沒有郵票,一定是山越君本人去甲府取回的。

山梨縣的土地……

乘上池袋開往新宿的地鐵電車,手拉著車廂內吊環時,那遙遠的記憶不停地湧現在腦海里,東洋商社在山梨縣境內有大片山林。

第二代總經理江藤達次在任期間,經常提到山梨縣那片土地。那是東洋商社創始人為公司置下的固定資產,那片土地象徵著公司的創業紀念。江藤達次把創始人敬奉為「神」。

井川正治郎還清楚地記得,每年年終報表的固定資產欄里明確記載著山梨縣境內近二百萬坪的土地折價金額。當時,井川君擔任管理部長,對於年終報表不是很注意,只是隨便看幾眼。所以,那片土地在山梨縣的具體位置以及數量在腦子裡僅僅是模糊印象。

山越君到司法局甲府辦事處調查,一定與那片東洋商社的土地有關!

井川君把山越君與東洋商社的那片土地聯繫在一起,是因為他從事的職業是《經濟論壇》雜誌社的採訪記者,為新聞報道提供炮彈。這份《經濟論壇》專業雜誌的社長兼總編輯,是赫赫有名的金融通,在金融界里無人不知曉。可能清水總編輯為了儘快掌握東洋商社經營狀態的可疑內幕,把山越君派到甲府偵查該公司資產的實際情況。

然而,那信封又為何留在山越君自己的住宅里呢?倘若是《經濟論壇》雜誌社指派的工作,那麼,信封理應留在雜誌社裡。可是……這現象既奇怪又反常,令井川君百思不得其解。

山越太太說過,她丈夫曾經到甲府去過。照這麼說,那隻印有司法局甲府辦事處的大信封就是當時帶回來的。這一次他對妻子說是去仙台出差,結果卻死在山梨縣境內青梅公路沿線的大山裡。

他沒有對太太說明出差內容,又為何說是去仙台呢?事實上他去的山梨是仙台的相反方向,並且在那裡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現在,井川君回憶起與山越君的兩次見面。山越君精力充沛,有著極強的採訪意識和追根究底的纏勁。那天夜裡,自稱原田的他站在多多努沙龍大廈的對面,注視著牡安夜總會的動靜。第二次,他一大早就在芝白金財務所的附近等候自己的出現。爾後,硬纏著自己到希爾頓賓館吃早餐。席間,提問不斷。

他說,山口和子與高柳秀夫之間不是情人關係。他還說,山口和子真正的情人為了遮人耳目由高柳秀夫作替身。當時井川君聽了他那番話簡直不敢相信,因為自己毫不懷疑高柳君與山口和子之間的情人關係。那麼,真正的經濟後台是准呢?山越君那時硬纏著自己說,因為,他誤把自己當作山口和子與她秘密情人之間的秘密聯絡員。

看了新聞報道,井川君才明白那位自稱原田的山越貞一是《經濟論壇》雜誌社採訪記者,明白山越君為什麼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真正意圖。據說《經濟論壇》雜誌是一家高級恐嚇刊物,以搜集企業經營者的醜聞艷史作把柄,從被揭露的企業那裡暗中謀取廣告贊助費。身為採訪記者的山越君,其工作的特殊性質使得他在任何人面前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從山越君的職業以及對自己所說的那些話可以證明,山越君到甲府辦事處去是為了查閱和領取山梨縣境地內那片屬於東洋商社固定資產的土地登記台賬及其副本。《經濟論壇》雜誌下定決心追查高柳君以及山口和子的真正情人,是因為東洋商社倒閉了。為抓住這一契機,徹底查明東洋商社倒閉的真相。

據報上刊登的《經濟論壇》雜誌社編輯部主任所說的話,山越貞一已經離開雜誌社,與該社沒有任何關係。這話本身站不住腳!由於山越君在山梨縣的山裡墜死,為避免麻煩就以已經解除合同為由來搪塞過關。這,是雜誌社的慣用伎倆。

井川君決定趁明天公休到東洋商社去一次,了解那片土地目前的情況。眼下東洋商社已經宣布倒閉,現在是否申請公司更生還是解散?倘若是前者,法律上定名為管財人。倘若是後者,法律上定名為清算人。無論前者還是後者,總之,應與那些留守的人見一次面詢問一下情況。

知道那片土地準確位置的,只有已故的高柳秀夫和被迫辭去董事長職務的江藤達次。

高柳君自殺的新聞報道,井川君也是在國分寺自己家裡看到的。東洋商社決定倒閉後的幾天里,高柳君在山林里自縊身亡。據說,他生前寫了十幾份遺書,多半是高柳君引咎公司倒閉的責任和向各有關方面表示謝罪的內容。

井川君又回憶起過去的歲月,高柳君是排擠自己的對手。為此自己付出了沉重代價,辭去公司工作去了大阪。並且,與自己的相好和子小姐不辭而別。那以後,創業艱辛的苦日子接踵而來,儘管不斷奮力拚搏,終因種種原因而未能成功。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只要一提起高柳秀夫就會恨之入骨。可現在那種憤憤不平的心情早已消失,不用說;而是同情以悲劇告終的高柳秀夫。

對於當時任總經理的江藤達次為高柳君而貶低自己的舉止,心裡充滿了憤怒。但聽說由於高柳君的上台,江藤達次的法人代表資格被高柳君剝奪,後來連董事長的職務也被奪走,最終連顧問的名譽也沒有沾上邊。於是,井川君開始同情起江藤達次來。江藤達次把他信任的高柳君推上總經理太師椅,瞬間,擔任總經理的高柳秀夫卻背叛了他。可見,公司內部的權力之爭太乏味了!

不知道江藤達次現在過得怎麼樣?但他無意從江藤達次那裡了解山梨縣那片山林的正確位置。

第二天下午,井川君到京橋東洋商社總部去。正大門已經降下捲簾門並上了鎖,八個樓面所有房間的窗戶全部關閉,像一堆銹跡斑斑的廢墟。正因為這一帶是繁榮的商業街,因此,相形之下,顯得破敗不堪,無地自容。捲簾門上有一張通知:

「欲與本公司清算人聯繫的各位女士先生,請走後門。」

果然,他們已經不打算申請公司更生。這種行業前途渺茫,東洋商社重振旗鼓的信心已經消失殆盡。

已經七年沒有來過這裡了!自從敗給競爭對手一一高柳秀夫以來,還是今天下決心到公司所在地的那幢建築物來看一眼。

第一,公司的如此結局出乎意料之外;第二,以悼念的形式看一眼曾經工作過的公司大廈。總之,是懷著無限感慨的心情。

大樓的後門內側,站著一名保安人員。井川君作了自我介紹後要求見一下清算人,保安人員遂拿起服務台的電話聽筒。這裡以前也是保安人員守候的地方,一直是三個保安人員。在組織系統上歸屬總務科管轄,總務科歸屬管理部領導。曾經擔任管理部長的井川正治郎,是總務科的領導。

「我已與他們通過電話了,說馬上出來迎接您,請稍等片刻。」

保安人員打完電話後說。「清算小組由哪些人組成?」

井川君趁等的工夫問保安人員。

「由企業高層幹部組成。」

如果打算申請公司更生,則可改名為管財人。管財人由會計師、律師和精通這方面申請業務的人士組成,向政府有關部門辦理重新創業的手續。如果選擇倒閉,則公司上下充滿悲哀,一是忙於清算,二是掃尾關門。

「現在,清算小組一定很忙吧?」

「不怎麼忙。曾經忙過一段時間,債權人蜂擁而至,紛紛逼債,糟糕透頂。」

保安人員回答的語氣非常平淡。門開了,一張熟悉的臉從門裡伸到門外。

「啊喲,您真是井川先生,好久不見了。」

井川君望著那男子。

「哦,你,是山下君……」

井川君沒有往下說。自己擔任部長時與他不是一個系統,當時他是營業二科科長。山下君的頭頂上,蓋著薄薄一層頭髮。

「井川先生,您身體好!」

山下君先打招呼。

「你也很好嗎?當上卨層幹部,恭喜你呀!」

井川君這麼一說,山下君無精打采,耷拉著腦袋。公司興旺的時候也許會趾髙氣揚,遞上印有高層幹部頭銜的名片。可如今這種神氣勁已不復存在,僅僅是一個失業者神情頹喪的面孔。

「我們的力量太弱小,以致公司落到這種地步。」

山下君對原來的上司表示深深的謝罪。

「企業成敗的關鍵不僅僅是人事,因此,也不存在誰的責任。」

「您這麼一說,我更感到內疚……那,請您到辦公室里坐一會兒。執行董事久崗君也很想念您呀!」

「久崗君當上了執行董事?」

在井川君擔任管理部長的時候,久崗還只是財務部的副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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