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電話偵查

上午十點左右,朦朧中發覺蓋在身上的被褥不翼而飛,山越君大吃一驚,啪地睜開了眼睛。

太太不是躺在床上,而是站在枕頭邊,橫眉豎眼地瞪著山越君。

「你要幹什麼?」

山越君伸出手欲抓住被褥一端,再把被褥蓋在身上。可一看,西裝也被扔在床上。

「你昨天披星戴月的,究竟在哪裡幹了些什麼?」

「什麼?」

「別裝模作樣的!快把昨天的真實情況一五一十地說給我聽。」

「我昨天晚上不就跟你說過了嗎!為了工作去了一趟甲府……」

「你最好別撒謊!你是不是和女人在一起鬼混?」

「女人?」

「你還裝蒜!最好把西裝放在你自己的鼻子底下再聞一聞,這東一塊西一塊的,都是白顏色。」

山越君昨晚回到家中把西裝掛在衣櫥里。平時,妻子不太關心他脫下的西裝。

可惟獨今天早晨,她從衣櫥里取出那件西裝開始關心起來,大概發現了什麼?山越君爬起來坐在床上,眼前一片亂糟糟的。昨天穿的西裝和褲子等都被扔在床上,亂七八糟,不堪入目。

山越君按太太說的,用鼻子嗅了一下西裝,有香水味!他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原因讓妻子發那麼大火。這是從梅野安子身上沾來的香味。

「哼!是什麼女人?那種丟在地上沒人撿的香水竟沾在你的身上!」

梅野安子身上散發的那股香水味,不知咋的越來越強烈,飄蕩在山越君的鼻子周圍。

「還不僅僅是香水!瞧,你那西裝左肩上粘著的白色東西是什麼?」

山越君驚呆了!黑色的西裝上,果然是東一塊西一塊白糊糊的,左肩膀上最集中,還是潮的。

「那不是化妝粉是什麼?」

妻子憤怒的吼聲震撼著屋頂。

從湯山溫泉到大月的一路上,梅野安子的身體和臉部始終貼在山越君的身上。從勝沼公路駛人中央高速公路後,她更加有恃無恐,動作越發大膽,那塗滿白粉的臉蛋竟靠在自己的左肩上。西裝上的白粉,一定是那個時候沾上去的。事實勝於雄辯,已經無法抵賴。

「快說,昨晚你和哪個女人在一起尋歡作樂?快點老實坦白!」

「尋歡作樂?根本沒有。」

山越君耐心地說。

「還不快說。那我問你,這香水和化妝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昨晚,我和《經濟論壇》月刊雜誌社的同仁因工作一起去過夜總會。當時有一個喝得醉醺醺的服務小姐死皮賴活地糾纏我,香水和白粉一定是那個時候沾在我身上的,可我一點也沒有察覺。」

「夜總會裡也有工作要做?」

「做我們這行的,不管什麼地方都必須去。」

「別故弄玄虛!就憑這香水味和沾在你身上的白粉,足可證明你昨晚與那個女人摟抱在一起。哼,你真會享樂!竟讓妻子我一個人呆在家裡過貧窮煎熬的日子。而你呢,卻與野女人在外面到處遊山玩水。」

「你不相信我剛才的解釋?」

「我怎麼會相信!」

「那隨你怎麼想。」

山越君站起身。

「我早就知道你在外面鬼混。憑你施捨給家裡的那麼點錢,根本無法維持日常生活開銷。可你倒好,竟在外面揮金如土、尋花問柳欺騙我。」

妻子發出猛獸般的號叫聲,繼而伸出雙手撲上來企圖抓山越君的臉和頭髮。山越君早已保持高度防備,與太太扭打了兩三個回合。末了,他使盡全身力氣將太太推倒在地。被推得四腳朝天的妻子,一邊喊一邊爬起來。可她沒有再次發起衝鋒,而是用兩隻手掌輪番朝自己臉上打起耳光來。妻子耳昏目眩地捂著被自己打紅的臉頰,坐在地上抖動著兩隻肩膀號啕大哭。由於居住的是破舊的公寓,稍有響動,左右鄰居都能聽見。這時候「吱」的一聲,鄰居家的房門果然悄悄打開了。

山越君穿上被妻子弄得滿是皺摺的長褲,再穿上襯衫,最後穿上那件讓妻子捏成一團的西裝。

突然,妻子停止了哭聲,揚起那對哭得通紅的眼睛、淚流滿面的臉,瞪起兩眼狠狠地瞟了山越君一眼。

「又要去夜總會的女人那兒嗎?」

「我現在是去工作。」

「瞧你又在胡說八道!我再說一遍,你沒有資格與女人鬼混!就那麼點工資,就那麼點能耐。」

「傻瓜!我今天只要把採訪來的情況歸納一下就可以變成錢,這就是我今天的工作。」

山越君繫上領帶,糾正一下剛才吵架的眼神說:

「等我給你一厚疊紙幣的時候,你別傻眼喲!」

「吹牛吹牛。」

妻子嘴裡又是一陣亂叫,但眼神瞬間變得和善了,臉上堆滿了將信將疑的表情。

「是吹牛還是真的,今天就可以讓你明白,別再瞎猜疑,亂諷刺。」

妻子又是鬧又是吵,無法在家裡歸納材料。山越君取出昨晚放在抽屜里那份登記台賬的複印件放入內衣口袋,穿上皮鞋急匆匆地走出房門。

妻子緊隨山越君的身後,那對野貓般的眼默送著山越君直到消失。

來到水泥地走廊上,隔壁鄰居慌慌張張地紛紛關上了房門。

山越君來到池袋車站廣場,一家書店門口的書攤突然映入他的眼帘。書攤上,排列著許多剛出版的《經濟論壇》月刊雜誌。山越君是自由採訪記者而不是正式職員,雜誌樣本往往領不到。如果某雜誌上刊有自己採訪材料寫成的文章,才能領上一本。這一期雜誌上,明明有自己採訪的材料,可到現在還沒有收到樣本雜誌。清水四郎太社長太吝嗇了!

這本雜誌封面上,印有醒目的一排文字:

關於對全國相互銀行的領頭羊——昭明相互銀行下田行長的研究

啊,太好了!山越君為自己採訪的材料又見諸雜誌感到高興。

說是「領頭羊」,宛如鹽山農家門口懸掛的一串串葡萄。說是「研究」,其實是褒義的讚辭。再看目錄上有提示標題:從相互銀行到普通銀行的發展路程看整個相互銀行界的悲哀,下田行長憑自己的威信和智慧叩開這扇通向普通銀行的大門。

山越君買了一本。

由於早上與妻子吵了一架,連早餐也沒有顧得上吃就跑了出來。此時此刻,肚子里空蕩蕩的。車站廣場的橫馬路上,有一家咖啡館供應優惠早餐。他上這家店點了一杯咖啡和烤麵包,邊吃邊喝邊細細閱讀社長兼總編輯清水四郎太主筆的「評論」。

咖啡館的年輕服務員端來咖啡,山越君問:

「怎麼沒有免費供應的烤麵包?」

「對不起,供應優惠早餐的截止時間為十一點,現在已經過了。」

已經是十一點半了!山越君無可奈何地又添加一份不免費的烤麵包。

打開雜誌,他決定抓緊閱讀這篇《關於對相互銀行界領頭羊昭明相銀的下田行長的研究》的文章。

在最顯眼的位置上,是一幅下田忠雄行長的大幅照片。

光禿禿的前半部分腦門,猶如經過山崩地裂而形成的懸崖峭壁。這,是下田行長的最主要特徵。凡昭明相互銀行的下屬支行,例如自己曾經到過的下北澤支行和自由丘支行的陳列櫥窗里,都掛有他的這張照片,周圍還有人造薔薇花的點綴。昭明相互銀行的廣告宣傳冊里也有那張照片!山越君的臉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惟那光禿禿的前半腦門才是他最關心最重視的地方。

終於,山越君開始讀正文。

刊登的內容都在自己的預料之中,總之,打著燈籠妄加讚揚,極力吹捧下田行長迄今取得的豐功偉績。相互銀行是根據一九五一年(昭和二十六年)頒布的「相互銀行法」,由幾家無盡公司合併組建的。當時,全國各地成立了好幾家相互銀行。三十多年來,相互銀行業得到突飛猛進的發展。一九八〇年(昭和五十五年),相互銀行發展到七十多家,所有的下屬分行總數達到三千九百多家。一九八一年(昭和五十六年)三月底的總存款量,高達二十七兆一百五十九億日元。單存款總額和業務內容的擴大,巳經與普通銀行並駕齊驅。倘若繼續視相互銀行為畸形銀行,無利於我國金融界的健康發展,是不可取的!應該全面廢止已經過時的「相互銀行法」,儘快地把相互銀行列入普通銀行才是最明智的做法。只有這樣,才能更進一步推動我國金融界的發展,搞活金融市場。

迄今為止,相互銀行界發動了全國範圍內聲勢浩大的請願運動,要求國家財政部向國會提交全面廢止「相互銀行法」的草案。許多政黨也為此做了大量的工作,結果還是不能如願。今天,叩開財政部這扇不易開啟的大門,實現相互銀行界多年夙願的領頭羊,非昭明相互銀行的行長下田忠雄莫屬!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目下丸地區正在建造的全國相互銀行會館大廈,是下田行長為會長的「全國相互銀行聯盟」的頭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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