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自縊男屍

從東京都內到奧多摩湖,必須乘坐立川車站始發的青梅線電車。

近幾年來,隨著公路的延伸、擴建和新建,車輛急劇增加。去奧多摩湖的遊客,凡擁有自備車的多半駕車走青梅公路。青梅公路與鐵路平行。

平時利用電車的,三分之一是遊客,三分之二是附近的居民。每逢春天櫻花盛開,夏天野營和秋天楓葉漫山遍野的時候,電車裡都擠滿了遊客。

九月十五日是敬老日,正逢夏天結束而秋天楓葉尚未漫山遍野的時候。雖然是節日,但電車裡的遊客並沒有多少。在路基下的青梅公路上,飛馳的自備車數量似乎比平時的星期日要少得多。

沿著青梅公路駛過御岳,多摩河逐漸變成了溪谷,兩側的峭壁從鳩巢向前延伸。溪流深邃,一眼望不到底,溪流蜿蜒崎嶇,美不勝收。終點是奧多摩電車站,原名叫冰川站,標高三百四十三公尺,四周是山林。

車站廣場停著開往丹波的公共汽車,上午、下午各往返一趟。現在正值下午兩點三十分發車,車上坐著三十二名乘客。家庭遊客和戀人遊客共有十人,手拿釣魚竿的有五人,身背旅行背包的徒步旅行者有一個,剩下的都是在新宿一帶百貨商店購物後回家的村民,手提著印有某某百貨商店字樣的紙袋。

公共汽車沿著兩側被檜樹、杉樹遮沒的青梅公路向西賓士,多摩河沿著公路的南側也向前延伸,穿過檜村,經過道所。這時候,河流開始稍稍離開公路南側繼續向前伸展。這裡有兩條隧道。駛出隧道,湖面東端的水面波紋漣漪,閃著銀光。小河裡有水庫,妖媚多姿的溪谷被深深地埋沒了。這一帶被命名為奧多摩湖,是人工開挖的。公元一九三七年(昭和十三年),為確保當時東京的用水而著手施工。為此,有好幾個村莊被埋在湖底。每當翻閱石川達三寫的《日陰之村》一書時,當時住民的悲傷情景便浮現在眼前。

人造奧多摩湖由東向西,一望無際。由於地形緣故,呈「心」字形狀,湖面延伸到山梨縣北都留郡的丹波山和小菅的兩個村莊,流域面積達一百六十三平方公里。水庫蓄滿後可延長十四公里,湖水周長是四十五公里,湖面滿水時的標高是五百三十米,總蓄水量是一億八千五百萬立方米。

湖畔周圍沒有遮陰避暑的場所。青梅公路的北岸沿線,到處都是商店、旅館和設有停車場的大眾飯店以及小別墅式的賓和停車場等。九月中旬的陽光灑落在清澈的湖面上,映照出一排排高低錯落的彩色屋檐,猶如美妙的五線譜。匯入北岸湖面的多摩河上,架有好幾座拱型的紅色浮橋,以方便北岸的人們過橋到南岸。紅色的浮橋沐浴在金秋的陽光下,閃爍出金子般的光澤。南岸上有許許多多的觀光設施,與周邊茂密山林一起倒映在靜靜的湖面上,呈現出微微泛黃的金色碧波。浮現出白色斷雲的湛藍蒼穹映照在清澈蕩漾的湖面上,把整個奧多摩湖裝點得蔚藍澄靜風景如畫。

到了峰谷橋車站,有二十多個遊客和村民在這裡下車。流入湖西的小河,從大菩薩北麓匯入丹波河,而青梅公路則順著丹波河岸繼續向前延伸。在鴨澤地帶,三個手持釣魚竿的人一邊大聲說話,一邊往下走著。在剛步入上游的瀑布那裡,有兩個懷抱釣魚竿的也往下走著,他們來這裡釣魚。

到達終點丹波車站時,是下午三點三十四分,有九位乘客下車,幾乎都是去新宿購物回家的村民,其間有一位身背旅行背包的徒步旅行者。

他頭戴茶色登山帽,身穿茶色茄克衫,頸脖子上露出藏青色的短袖襯衫領子,下身是黃褐色的葛巴丁長褲,褲角藏在高幫旅遊鞋裡。

從帽檐下的臉龐,可以看出是一個五十七八的男人,臉色白凈,態度溫和。從年齡來看,不像單獨登山、在山路上徒步旅行的人。他在奧多摩車站廣場買了一根登山杖。

丹波在山梨縣的北都留郡,一面朝著多摩河的上游,另三面是被大山圍繞著的盆地,盛產魔芋和山俞菜,是非常悠靜的山村。作為甲州背後的街道,至今還有人叫它「驛站」。如今奧多摩湖變成了觀光地,旅館也應運而生。在許多農家的門口左側,掛著「小旅館」的招牌。在從奧多摩車站開往峰谷橋的公共汽車上,同車的乘客問那位上年歲的徒步旅行者去哪裡。

「到丹波。」

他滿臉微笑地說。

在丹波下車後,他又被人問及到什麼地方。

「到藤尾。」

他仍然是滿臉微笑著答道。

「到藤尾?」

一個住在當地的村民趕緊問道:

「如果您是打一個來回,最好今天在這裡住下,明天早上出發如何呀?不然的話,從藤尾返回的一路上光線昏暗,連路也看不見喲!」

此刻快要下午四點了,太陽向西傾斜也快要落山了。

「不用了,謝謝。」

「今晚上就在這裡住,明天早晨出發登山如何呀?」

旅店主人簡直無法想像,這位看上去已上年歲的人竟然獨自一人攀登大菩薩山峰。如果步行還要翻過犬切峰,那裡是落葉松和白樺樹漫山遍野的高原,僅憑老人背上的那點裝備在那一帶宿營,是無論如何不可行的。

「請別擔心,在藤尾那一帶有許多當地村民是我的朋友。」

徒步旅行的老人鎮靜地答道。

「噢,原來是這樣,那樣我們就放心了。那,就請你一路走好。」

徒步旅行的老人摘下登山帽輕輕地點點頭。這時候才看清他已有三分之二的頭髮變白了。

徒步旅行的老人獨自沿著青梅公路朝西行去,一路上遇見好多人。

有一個農夫和媳婦正在山斜坡的旱地里挖地瓜。老人拄著登山杖在樹叢里沿山路朝上攀登,步伐十分穩健。從上面望上去,只能看見那頂登山帽在向上蠕動。那一老一少從上望下去,還以為是年輕人。

有一輛車飛快地從背後駛來,司機瞟了他一眼。徒步登山老人立即站在路邊避開車輛。眼看太陽就要下山了,茂密的森林遮擋著即將步入夜色前的自然光線。這時,老人臉上幾乎暗得辨不清了。那輛超上去的小車駕駛員很有禮貌地打開窗戶舉手示意,老人也舉起拐杖表示回禮。

從丹波往西兩公里的路上,有一座餘慶橋,橋對面駛來一輛裝滿木材的卡車。橋對面一直向前的深處,有一條叫大常的林蔭道。這條道路一直往前,在弗指與另一條路匯合。一路上,到處是杉樹和檜樹。奧多摩一帶盛產木材,年產量達二十二萬立方米。古時候,這一帶靠馬背把這裡盛產的木炭馱往江戶(現在稱東京〕而得名於天下。現在,這條青梅公路一帶生產木炭顯著減少。

坐在堆滿木材卡車上的兩個青年,揮手向站在路邊等卡車通行的徒步登山老人示意。他也揮手回禮,看上去毫無緊張和焦急的神情。

公路從餘慶橋延伸到丹波河的右岸,可以望見對岸滑靜山谷的匯合處。那兒被稱為石門,周圍是懸崖陡壁,怪石嶙峋。這一帶的丹波河,形如「V」字形狀的峽谷。

步行了一會兒遇到一座弔橋,叫船越橋。走過弔橋,那裡有一條羊腸小道,是原來的老路。徒步登山老人順著右側的新路,繼續向上攀登。

在三岔路口碰上從老路回來的三個徒步旅行者,一個男的,兩個女的。

「大叔,您到哪裡去?」

一位年輕小姐端詳這位頭戴登山帽的看似有一定歲數的徒步旅行者問道。

「我到藤尾。」

他說話的語氣非常和藹。

「是到藤尾嗎?途中有難走的山路,趁天色還沒有完全黑快走啊!」

「有難走的山路?」

「是啊,您不知道?是在斷崖絕壁上通過喲!」

「……」

「不要過分地嚇唬人!」

年輕小夥子一邊笑一邊上前說道。

「別擔心,那條道路的寬度車可以通車。不過,天色漸漸暗下來了,請盡量沿著靠山邊的道路行走,因為靠河一側的道路下端是絕壁。」

「謝謝你們的提醒。」

「您是說去藤尾,我想您一定是多次走過這條路,熟悉這裡的地形。」

「不,是初次來這裡。到達藤尾就可以了,那兒有我許多朋友。」

分手的時候,那三個年輕男女嘴裡喊著「拜拜」神情活潑地向徒步登山老人揮手告別。一路上有許多橋:有手盤橋,有中尾橋,有長瀑橋,有赤立橋,有綾織橋,有牛金橋,最後泉水谷匯合。沿著泉水谷南行,直達大菩薩山北邊的泉水谷林蔭道。

沿著新築的青梅公路筆直朝前,那裡的路坐落在絕壁上,猶如刀切似的。沿原來在右岸的老路繞一個大彎,從那裡望過去,左側是黑川穀流入的丹波河。兩邊是斷崖,山勢令人毛骨悚然。

最初出現的深淵是犬返淵;然後,圍繞著逆層斷崖的是和尚淵。兩岸又深又陡,無法看到這座深淵的全貌。

這位孤獨老人一刻不停地低著頭,精神抖擻地向前走著,還不時地停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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