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紅燈 第二節

桑木返回警視廳,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孩子早已睡熟了。每逢工作忙的時候,很少有和孩子說話的機會。小學五年級的兒子,當他還在睡覺的時候,就去上學了;等他回家的時候,又已經睡下了。

桑木和妻子對飲了一瓶酒。

「你怎麼了?」

妻子向什麼話也問不出來的丈夫問道。

「沒什麼。」

「你又在想什麼吧?那我就不問了。」

「倒也沒想什麼……」

其實,桑木正在分析從中華蕎麵館老掌柜大野謙太郎那裡問來的那些事情。

那個老掌柜說的,二月十七日晚給山中那裡送去兩份麵條,看到的是兩個陌生人。這就奇怪了!不用說,其中的一個人肯定是他那裡過去的夥計「阿角」,也就是豐田角造。「阿角」後來改名「林田平一」,在不二野病院當了看護員。為什麼那老掌柜的說不認識呢?真奇怪!

桑木確信自己的推斷是不會錯的,而中華蕎麵館老掌柜的話是可疑的。是不是自己過於自信了?這類事過去也不是沒有過,把別人的證詞當成了謊言,結果給搜查造成了錯誤,吃了不少苦頭。

經過自我反省之後,桑木仍然覺得那老掌柜說的「不認識那個人」,是不可理解的。

如果認為老掌柜說的是真話,那麼把患者領出來的那個人便不是「阿角」了。「林田」和「阿角」就分成兩個人了。

老掌柜說的話若是有出入,那麼他說的親眼看到岩村順平和飯田站著密談的事,也就失去了可靠性。他說那是順平自殺的當天晚上,又說是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大概是不會錯的。也許是他看錯了?

如果老掌柜說的是事實,問題就趨於合理了。為什麼呢?桑木本來認為,這兩個人的密談,是飯田從北海道回來,向他的同夥報告他和岩村章二郞商談的結果;結局卻是飯田飛到札幌和岩村章二郎談了些什麼,回來之後把岩村順平叫出來,對他施加壓力。岩村順平的自殺,只能用這種看法去解釋了。

譬如說,不二野病院說的,就在飛往北海道的那天,飯田是在病院上班的。桑木至今認為是飯田迫使職員那樣講的。他如果真的上班了,那就絕對去不了札幌。現在已全面清查了乘客,根本查不出類似飯田的人。另外,到札幌飯店會見岩村章二郎的那個客人,也很難確定就是飯田。為什麼呢?據札幌警察署調查的結果是飯店的人沒記住那個人。恰巧當時旅客很多,沒有仔細看的工夫。這是櫃檯人員說的。

如果去北海道飯店的不是飯田這一點確定下來的話,那麼飯田那天就是上班了。航機乘客未查明的一系列事反而得到了證實。

這樣一來,就不得不重新考慮岩村順平的自殺。飯田對他施加壓力這條線也就隨之消滅了。這裡面還存在著更大的矛盾。

阿角的照片經「水月」的女掌柜和不二野病院的職員確認過,那照片就是鎌倉街道被軋死的人。這是桑木作為以上推斷的決定性的依據。

中華蕎麵館老掌柜看見的那兩個人——一個是患者,一個是他曾僱用過的跑外送飯的。為什麼一口咬定說從來沒見過呢?難道那阿角——就是叫林田的看護員把患者領出病院之後,在中途又換了另一個人嗎?

桑木一直認為林田是被飯田事務長帶出去看守患者的,回病院的時候也在一起,這個人始終沒離開患者,難道會在中途被別人替換了,這可能嗎?

中華蕎麵館老掌柜的一句話,使桑木頓開茅塞。他一下子想到,確實有一個人去札幌找過岩村章二郞,這有札幌飯店的人證明。如果飯田確實是在不二野病院上班的話,那麼去見岩村章二郎的一定是另一個人。那麼這另一個人和中華蕎麵館老掌柜說的「不相識的人」,是同一個人。有沒有這個可能呢?

桑木覺得這個想法很妙。漸漸趨於明朗了。

鎌倉街道軋死林田、也就是阿角的犯人是出於什麼動機呢?

林田作為看護員是被飯田利用的,殺他的動機是為了滅口。這個最初的推斷,一點兒也沒有錯。現在應該考慮的只是阿角出了病院之後,是誰替換了他,然後又替換過來,回了病院。為了怕阿角泄露出去,才殺人滅口的。

桑木敲著自己的腦袋。

多愚蠢啊!自己始終認為阿角一直跟著患者,所以為了滅口才被殺了。現在重新想一下,因為阿角死了,就過高地估計了他的作用。

還有一個什麼人,就是中華蕎麵館老掌柜見到的「不相識的人」,那就是飯田把一名心腹派出去領著患者等候在山中房間里。林田——也就是阿角只不過是個替身,其實在中途已經被替換了。為了利用這個替身,飯田在三個月前把阿角弄去當了看護員。

桑木認為那個「不相識的人」,才是真正的罪犯。為什麼呢?難道不是這個人到札幌去會見岩村章二郎的嗎?他回來之後,就促成了岩村順平的自殺。這個人是飯田的同案犯,同時也是支配飯田的角色。這個人究竟是誰?

這個人在山中房間里,一面監視精神病患者一面等候飯田從田村町回來。仔細一想,這樣的重任絕不會交給阿角——也就是那個林田。反過來說,或許是那個人按照飯田的命令去田村町殺的人。

桑木想到這裡,才發覺杯里的酒已經冷了。

妻子見丈夫只顧想事,不知什麼時候到別的屋去了,她正在放低了聲音看電視。

「喂,喂。」桑木招喚他的妻子。「正吃飯哪,你怎麼跑了?」

妻子拉開隔扇,走了過來。

「你在拚命地想心事,怕打擾你,才躲到裡間去的。」

「好了,好了。」桑木自己也笑了。

他覺得現在似乎摸到了解決案件的途徑,沿著這條線推測下去,前面也可能出現不少障礙,可是進展到現在這個樣子,也算是收穫很大了。

今晚就想到這裡為止,痛痛快快吃一頓超過時間的晚飯。進一步的推測,放到明天早上去吧。

「哎呀,酒也冷了。」妻子摸著酒壺,說道。「放冷了的酒就不好喝了,倒些新的再熱一熱吧。」

「嘔,那就勞駕了。」桑木變得輕鬆愉快了。

桑木又設想出案件中既非阿角又非飯田的第三者。

這個人,只有中華蕎麵館老掌柜見到過。後來去會見岩村章二郞的時候,飯店的帳房也見過,可惜當時客人很多,沒記住那個人的長相。

這個人的來歷又是什麼樣的呢?

只能確定他也是岩村章二郎、飯田勝治和山中一郎的同夥。

有沒有別的人見過他呢?弄不清長相,是沒法入手的。按照中華蕎麵館老掌柜說的:「那個人,二十七八歲左右,長得有些清秀,皮膚白晳,有些美男子的風度。」

別的特徵,因為只看了一眼,老掌柜就記不得了。

這時,桑木頭腦中又浮現出三上筆記本上那奇怪的字句。這絕不是三上自己編造的,一定因為和案件有密切關係才抄下來的。

這裡面有個符號,最初認為是精神病院的記號,四條豎線中間一條橫線。豎線的數目正是飯田、山中、岩村章二郎和死去的順平,那條橫線從形狀看是很清楚的,那另一個人恰好是連貫全體掌握著這四個人的,從這個形狀來看,現在尋找的第三者就是那個人物吧?

說不定,那個人就是「卡路君」。這個名字下面還有「卡路卡亞道心」和「卡路康饅頭」。像以前想過的那樣,三上抄寫的時候只是把類似的句字摘錄下來了。

所謂「卡路君」這個人,應該首先弄清是誰。

桑木從各方面進行了考慮之後,認為那個叫「卡路君」的人起碼在兩個地方出現過。

在羽田到札幌的飛機里,應該有「卡路君」。

對了!上次調查乘客當中,還有一個沒有確定的名字。

桑木翻開筆記本,上面記載著長野縣的岡田安太郎(四十二歲)。

年齡可能有距離。在航空公司申請時並不限本人親自登記,再說工作人員也不留意這些,年歲是可以糊弄過去的。這反而證實了似乎是用假名字乘坐的。

首先寫的是長野縣南安曇郡北山田村這個地名。南安曇郡根本就沒有什麼北山田村,可見是捏造的。這裡還留著一條線,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人在申請書上一定留下了筆跡。在這種情況下,當然必須把本人筆跡作為前提:

「喂!」桑木招喚青年刑警重枝。「你想到這個問題沒有?」

他把自己心裡想的全都說了。

重枝眼裡閃出興奮的光輝。

「這可是個好辦法,一定這麼辦。」

重枝有些激動。

「嗯,還有,首班機中只有一個偽報姓名的,這個岡田安太郎,如果是本人筆跡的話,那就給我們留下一個重要的證據。馬上去航空公司,把保存的申請書拿回來。」

「知道了。」

重枝離開刑事部辦公室,飛一樣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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