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事實 第六節

桑木奔向不二野病院。

這所孤零零建築在武藏野的精神病院,桑木已經來多少趟了,到案件結束的時候,不知還得來多少趟呢?

桑木是找飯田來的。在找他之前還有一件事要辦。

一個年輕護士正從候診室那裡通過,桑木趕忙走上前去說道:

「您等一下,護士小姐。您早就是這裡的護士吧?請問,您認不認識有個叫林田的人呢?」

那護士把桑木當作外來的患者或是患者家屬。

「嗯,認識呀。」那護士回答得很痛快。

「是這麼回事,我來找林田有點事,他是什麼樣的人呢?你還記得嗎?我還沒見過他。」

「記得呀,身體很結實,總是挺著肩膀。」

「長相呢?」

「是啊,好像是粗眉,四方臉。」

「是這個人嗎?」

桑木從衣袋裡取出那張照片,遞給那護士。

「哎唷!」那護士看後說道。「就是這個人……啊,好像睡著了似的。」

——總算完成了一件工作。通過這個護士把「林田」進入病院充當看護員的詳細經過弄清了。

這回該找飯田了。桑木不打算給他看像片,把它留作最後的殺手鐧。再說現在拿出這東西會刺激他,反而給搜查造成混亂。

究竟是飯田求岩村物色的「看護員」,還是岩村章二郎把阿角作為「看護員」塞進病院的呢?這個差別決定著兩個人的比重,也就是說,假如是岩村章二郎乾的,那麼他就是田村町案件和「車禍」的罪魁禍首;如果是飯田乾的,飯田就是兩起案件的主犯。

「呀,是你呀!」飯田事務長來到接待室,照例是忙碌的樣子。「你好,有什麼事嗎?」

「三月四日夜裡,你到什麼地方去了?」

三月五日凌晨三點,在鎌倉街道,「熊岡五郞」「豐田角造」「林田平一」一人三名的男子被車軋死了。如果飯田四日晚不在家的話,飯田很可能是用車拉著被害者兜圈子,因為那是需要很長時間的。

「你問的是四日的晚上?」飯田抱著胳臂望著天花板。「好久以前的事了。」

「不過,那天你不是整夜不在家,大概你還記得吧?」

「當然嘍,我可是一個正派人,從來不在外邊過夜。要是真有這個事,一定會想起來的。」

「那麼,怎麼樣,三月四日夜裡?」

「我在家啊。」飯田答的很乾脆。

「一直在家嗎?也就是說直到第二天早晨。」

「當然了,在家睡覺就得到第二天早晨。」

「半夜裡沒有出去過一趟嗎?」

「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明白。」飯田表示很不滿意。「我這個人愛睡懶覺,在家裡一覺就睡到大天亮。有時候上班時間都差點給誤了。」

「四日夜裡你一直在家,有人能證明嗎?」

「要證明嗎?」飯田睜大了眼睛望著桑木。「只有我和我的妻子,要證明的話,只有我的妻子了。噢,對了,警方是不允許近親和妻子作證的,非得第三者才行。可是,那天晚上誰也沒在我家過夜啊。刑警先生,我到底攤上什麼嫌疑了?」

「不,談不上是什麼嫌疑,不過是為了作參考,我來查明一些情況。」

「是嗎?您是不知道,如果這嫌疑和犯罪有關係的話,我們老百姓每天晚上就得請上外人和自己同屋過夜了。有事好作證呀!」

飯田裝出一副無拘無束的樣子。

為什麼要飯田拿出那一天「事件發生本人當時不在現場」的證明,桑木當然是心裡有數的;飯田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肯定被警察當作嫌疑對象了。

飯田故意裝作鎮靜,若無其事的樣子,毫不驚慌。桑木想,這個傢伙是很有膽量的。

從飯田的神態可以看出,他認為任憑警察怎樣,也絕拿不出什麼真憑實據,只不過鬧上一陣也就算了。

事實上,目前也正處在這種狀態之中。

即使桑木把衣袋裡那張照片拿出來,也成不了決定性證據。只憑這個還證實不了田村町案件一定是他乾的,也發現不了造成車禍後潛逃的那輛車。這方面的材料還是很不足的。

今天,飯田的回答,桑木認為這樣也就可以了。

下一步該輪到山中了。首先必須把這兩個人的證明拿到手,等以後各種情況弄清的時候,這次證明就有用了。他倆說的如果有矛盾,就可以追究了。

這件事看來平凡,實際上這是一個出人意料的布局。

「那就太打擾了。」桑木起身告辭。

「怎麼,這麼幾句話就行了嗎?。」飯田故意諷刺地說道。

「也就是這麼點事。」桑木笑了笑。「今天反正是出來玩兒的。好了,百忙中打擾您了。」

「希望以後再來。」飯田不肯示弱。

桑木走出接待室時候,忽然想到,飯田這傢伙可別把我來這的事立即用電話告給山中。這兩個人緊密聯繫著。這樣也好,他們要是那麼干,反而更容易露出馬腳。人總是憑智慧思考的,說不定什麼地方出現漏洞。他們並非一個人思考,是山中、飯田、岩村兄弟四個人合在一起的。縱令他們聯絡得如何高明,總會在什麼地方出現破綻。

田村町殺害島田玄一用的毒藥,來路已經查清了,青酸加里是從岩村都議員的哥哥順平的照像製版所弄來的。其中順平不是正犯,可能是章二郎從他那裡要去的。

桑木向病院大門走去。

候診室里坐著的彷彿是外來患者,男男女女臉色都那麼難看,陪同前來的家屬緊緊跟隨著他們。這種景象是一般醫院所沒有的,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陰森沉悶氣氛。

桑木從門口往外走的時候,有一輛車上裝著帶行李來住院的患者。如果是狂暴型患者,當時就會送進嵌著鐵格子病房裡去的吧?一般醫院用擔架抬個病人來,還覺得有些陰鬱呢,這裡覺得更加陰鬱了。

桑木向公共汽車站走去。

一走上這條林間小路,他就想起了被殺害的小木曾妙子。

三上究竟逃到哪裡了呢?

桑木確信三上和田村町殺人案是無關的。是不是因為小木曾妙子是他殺害的,所以才逃跑了?他被武藏野警察署傳訊過,因證據不足又被釋放了。三上是不是認為逃出了虎口,恐怕再拖延,說不定哪一天會被逮捕的。三上可能這樣一想,就逃跑了。——這是武藏野搜查本部的意見。為了這個,他們很窩火。

但桑木卻不這樣看。三上的失蹤,可能是他感到了山中和飯田對自己的威脅。

不管怎麼說,山中和飯田的勾結,總是有些危險的。這是出自刑警工作的直感。

山中和飯田在黃昏時分,走在丸內的樓房街。這裡離都廳很近。今天,山中給飯田去了電話,要他一定來。兩個人見面之後,就這樣走著。這一帶都是用紅磚建築的古老樓房,最近拆除了,正要建新樓。對懷古者來說,這是一項使人感到凄涼的工程。

太陽已經落山,這條街上幾乎很少有行人了。從八重洲口望去,往來車輛也很稀少。這裡正是邊走邊談的絕妙場所。

山中顯得萎靡不振。

「你這是怎麼了?」飯田問道。

「近來有不少事真叫人擔心。」山中瞅著自己的鞋尖說道。「我特別想見你。」

「你膽怯了?」飯田笑著。「過去你是個無憂無慮的漢子啊!」他看著山中的側臉說,「是啊,自從失去真由美你就沒精神了。」

「也許是這樣吧。」山中並不否認。「真由美失蹤,到今天已經四五天了,各處都找了,還是一點線索也沒有。」

「像你這樣的男人,無論什麼時候也想著女人。」飯田嗔怪地說道。「一個跑掉了的女人,忘了她也就算了。比真由美好的女人有的是。」

「我不認為真由美是跑掉的。」山中邊走邊說著。「我認為是被人騙走的。」

「是那個司機?」飯田指的是三上。「從那之後,那傢伙就不見了,好像警察正在找他……他們是同時失蹤的,也許三上真的把真由美帶走了。」

「真混帳!」山中當真地罵道。「真能這樣嗎?首先,就憑三上說的話,真由美能信嗎?是不是還有其它原因呢?」

「你說的其它,」飯田的眼睛裡充滿了嘲弄的意味。「是指的什麼?」

「還說不定是誰呢。」

山中仍然低著頭,他在想著一件事,彷彿又說不出口。

飯田沉默了許久,兩個人肩並肩地走過樓角。

正面就是宮城。兩對情侶手挽手迎面走來,然後又擦肩而過。

「因為光是想著真由美,才產生這種怪想法。不是嗎?」飯田說道。「和別的女人玩一玩怎麼樣?」

「是不是由你出錢呢?」山中低聲地笑了。

「山中,這是怎麼了?」飯田委婉地說,「和往常有些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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