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梯的末端,是一個水井大小的出口,四周全是黑炭渣一樣的堅硬岩石,如犬牙般嶙峋交錯,幾十步外,就是一個熱浪灼人的火池,裡面翻滾著熾熱的石漿。還不時飛濺出來,落在附近。
李煊他們不敢多作停留,急忙沿著山脊向更高的山峰而去。其實他們也不知該怎麼走,但既然王毛仲和李守德守著的那個地方離山頂還有相當一段距離,那麼往高處走,肯定不會正好碰到他們二人。
這山路越走越險,也越走越寒。離那火池漸漸遠了後,山上已是滿布積雪,踏上去有沒膝之深。李煊說道:「如今我們要到哪裡去?」
爾朱陀道:「李隆基必然會派兵四處捕拿我們,這可如何是好?」地母夫人望著昏迷中的賀蘭晶,說道:「我們還是要想辦法回到黃泉地肺之中,那裡面機關重重,賊人不可能盡數知曉,而且還要尋得丸藥為晶兒療傷治病。」
李煊和爾朱陀心想不錯,都滿口答應。此時正是黎明時分,一輪紅日正噴薄而出,映出天邊朵朵雲霞燦爛。大家辨了一下方向,略事休息,就直奔長安城邊黃泉地肺的最近入口而去。
然而,這條路很危險,直奔長安城,弄不好就是自投羅網。
所以幾個人都格外小心,快出山谷時,已是黃昏時分,一座漢代殘存的烽火高台已經赫然在目。這高台上,就有一個密道入口。眼見殘陽如血,四周靜謐無人,只有風聲瑟瑟,吹得野草遍野起伏,眾人都是長吁了一口氣。
這座烽火高台,已被千年來的風雨腐蝕得面目全非,望樓已經坍塌了一半,障塢也毀得不成樣子,但雄偉的形制仍然存在。
眾人急急登上烽火台,此時爾朱陀身上的創口因用力過度,又滲出斑斑鮮血。李煊勸他再裹扎一下,爾朱陀卻焦躁道:「這算什麼,先進入密道要緊。」
在地母夫人的指引下,李煊和爾朱陀迅速揭開望樓正中那幾塊地磚,只見下面全是白灰砂石,地母夫人說:「揭去這表面約半尺厚的灰土,就有一個青石板,石板揭開後,就是密道的入口,有石階蜿蜒而下的。」
就在此時,只聽有人在吹號角,四周聚過來一隊鐵騎,為首一名大將,口中叫喊:「四面圍住,休得讓玉扇門的首腦人物跑了!」
大家聽了,都是一驚,急忙快速行動,連地母夫人也降尊紆貴,親自動手幫忙。哪知下面那塊青石板揭開後,卻看不見密道,仍舊是十分堅硬的沙石!
地母夫人愕然道:「難道我記錯了?不對啊,這城外的入口最為重要,只有寥寥幾個,我也進出過幾次,焉能有錯?」接著,她又俯身仔細查看了一下,嘆道:「此處確為密道入口,只是事先被敵人填塞了。你看,密道四周所鑲的石條還是完好無損。」
李煊看時,果然見幾道刻有捲雲花紋的石條組成一個四方形,深嵌在土中,足以證明地母夫人所料的是明確無誤的。
但事到如今,明白了卻又能如何?
地母夫人嘆道:「這李隆基早已安排下了種種詭計,我們事事落於其彀中,看來也是氣數將盡!」
李煊拔出蟠鋼魚腸劍,爾朱陀橫持陌刀,守住登上烽火台的階梯,準備做最後一搏。然而,下面這些軍兵,只是緊緊圍住,卻並不上前攻擊。
眼見從四面八方不斷地有兵將趕來,將這個烽火台圍了個水泄不通。幾萬人一起行動,很快就在四周挖了一條深深的塹溝,又將尖硬的樹枝竹片立在溝旁,牢牢地圍住。
爾朱陀笑道:「這群蠢貨,真是生搬硬套,這種鹿角丫杈本來是對付騎兵衝擊的,我們現只有四人,也無戰馬,卻如此小題大做,可笑啊可笑。」他頓了一頓,又說道,「嗬,連攻城的投石機也運來了,你看……」
暮色之中,李煊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一隊兵丁推過來一個巨木做成的龐然大物,不禁暗暗心驚,這樣巨大的投石機械他在安邑鬼宅被毀時見過。巨大的石球裹了浸透了火油硫黃的棉絮點燃後投出,有著地裂天崩一般的威力。
如今的形勢,已是困於絕境,李煊嘆道:「早知終究無法逃脫,還不如就大家一起死在那個石殿之中,倒也算團圓。」地母夫人唇角顫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又覺得多說無益,就沒有開口。
然而,這些兵士只是將這座漢代烽火台牢牢圍住,卻並沒有前來進攻。李煊等人很是奇怪,只有地母夫人猜到了幾分。
好在這一夜,正是月圓時分,一輪明鏡般的朗月照得大地一片通亮。李煊和爾朱陀輪流戒備,其實,眾人也知道戒備無用,這台下的大軍如果怒潮一般衝過來,又如何能抵禦得了?
夜半時分,只見又有一隊人馬飛馳而來。雖在月光之下,卻依稀看得出這一隊兵將身著錦衣軟甲,人高馬壯,是皇家萬騎中最精銳的御前護衛。當先一人,張弓搭箭,射上來一封書信。
李煊呈給地母夫人,地母夫人示意當眾打開,只見上面寫道:「嘉豫殿當年之事,還望以實情詳盡以告,如此,除李煊外,可保汝等性命!」後面加蓋了李隆基的印璽,看來自是他親筆所書。
地母夫人閱畢大怒,當下將書信撕碎,扔在風中,如雪片般紛紛飄去。她高聲喝道:「李煊是我至親之人,我們又豈可苟且偷生,將他出賣!你們轉告李隆基,如果真想得知秘密,就將我們全部赦免。我等遠赴異域,再不回中原就是。」
只聽下面的人群鎧甲鏗鏘,逼近高台,豎起高高的盾牌防護,一人騎著一匹軟緞般光亮的黃膘馬,朗聲說道:「如此形勢下,容不得你們討價還價。你們要是死不了,定然讓你們遍嘗武周時遺下的那種種酷刑?地母夫人,你可要講給他們聽聽,什麼叫『死豬愁』、『定百脈』……」
李煊在懷中摸索出百涎九鴆丸,就要張口服下,地母夫人眼明手快,一掌打去,那枚丸藥被遠遠地打飛到遠處,落在烽火台下的荒草之中。地母夫人叱道:「如今我們幾人同生共死,再不可動此念頭!」
此時,賀蘭晶也悠悠醒轉,看到眼見的情景,她偎依在李煊的懷裡,貼著他寬厚的胸膛,望著李煊悵然長嘆道:「想不到我們今世之緣竟然如此之短,唯一可幸的是,我們不能同生,卻能共死,不必面對相愛之人率先離世的惆悵。」
李煊一向拙於言詞,此刻只是熱淚橫流,喉中哽咽,卻想不起說什麼才好。
只聽那下面騎黃馬的大將又說道:「臨淄王已改封為平王。傳平王之命,拂曉前如玉扇門餘孽仍不歸降,就戮力攻伐,格殺勿論!」
賀蘭晶緊蹙蛾眉,說道:「依李隆基的脾性,是言出必遂的,如今我們已是無計可施了嗎?」
地母夫人長嘆一聲,緩緩點了點頭。
眼前那輪明月慢慢地向西方沉下,啟明星已在東方的天邊熠熠生輝,李煊取出懷中那顆火雷,爾朱陀也從包裹里摸出一顆,大家對視了一下,只待敵人攻上時,就打火點燃,和率先衝到的敵將同歸於盡。
只聽一陣震天動地的鼓響,台下的兵將搬開鹿角丫杈,填平壕溝,就要策馬衝鋒。李煊遠望天邊,只見雲霞正燦爛無比,瑰麗迷人。
卻聽得腳下傳來「咚咚」響聲,只覺得有人似乎在掏地洞,接著轟然一聲,填塞密道入口的砂石忽然都陷落了下去。李煊大驚,以為有敵將打通了暗通,要上來出其不意地將他們生擒。他本來拿著火石,忙丟下來,舉起爾朱陀放在一邊的陌刀,作勢欲砍。
哪知密道中鑽出來一個猿猴般模樣的醜女,滿頭滿臉都是灰土,正是四大丑女之一的金嫫母。李煊見了,大喜過望,問道:「青烏先生也脫險了嗎?」
此時爾朱陀已將火雷上插的線香燃著,見密道居然又神奇地貫通了。當下飛起一腳,將火雷踢到沖在前面的軍兵群中,只聽「轟」的一聲,當場炸倒十幾人,後面的人見勢,都嚇得紛紛倒地躲避。
金嫫母說道:「此時來不及說,快入密道!」
當下,李煊抱起賀蘭晶率先踏入密道,地母夫人隨後,爾朱陀在洞口殿後。見又有一隊人馬在軍將的催促下衝來,爾朱陀手臂一甩,口中喝道:「炸死你們這些王八羔子!」
軍兵嚇得連滾帶爬,來不及後退的也匍匐在地,不敢動彈。豈知過了半晌,並無動靜,仔細一看,原來爾朱陀扔過來的,是一塊粘滿泥垢的大青磚。為首將佐又急又氣,喝令速速向前,十多個軍兵剛登上烽火台,卻發出一聲巨響,火雷爆炸,一霎時血肉橫飛,本來半塌的望樓此時完全坍塌。
李煊等人來到密道之中,便如魚入大海,虎入深山。後面的追兵再多,也一時奈何不了他們。爾朱陀喜道:「他們如果敢進來,單是那迷魂腸一段,就夠繞上半天的,弄不好就走進黑沼潭,自個把自個活埋了。」
在黃泉地肺中走了一段,四大丑女中的銀無鹽、銅東施、鐵孟光都相繼前來接應。當他們來到那個巨大狸貓似的「梁渠」怪獸邊時,香瓜般大小的夜明珠照耀下,赫然站著一個形容清癯的道人,正是青烏先生。
李煊欣喜地上前,拉住青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