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築就的馬球場上,用石碾壓得如鏡面般平整,又遍澆了麻油,即便是天干不雨,也不起灰塵。一身輕衫的李隆基,正策馬持杖,在球場上馳騁。然而,和往日不同,今天和他一起打球的葛福順、陳玄禮、李仙鳧、劉幽求、麻嗣宗等人,一個個無精打采,李隆基見這球勝得極是輕易,於是笑問:「諸君為何心不在焉?」
葛福順滿臉急切焦躁之情:「如今形勢危急,哪有閑心打馬球為樂?」劉幽求也附和道:「是啊,據人密報,韋後和宗楚客等人不久就會矯詔誅殺我等,到時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一切都來不及了。」
李隆基卻淡然一笑,說道:「且莫著急,了一事說一事,現在且打球為樂,不必多想。」
眼見紅日已墜,夜幕低垂。李隆基置下肉菜果蔬,大家團坐進食。葛福順心中依然是鬱郁難平,拿起酒壺來準備痛飲一番,借酒澆愁。哪知甫一入口,卻覺得涼沁沁的並無半點酒味,當下詫異道:「臨淄王一向輕財好客,如今怎麼連酒也不管了?讓我喝起涼水來了?」
麻嗣宗也察覺到了,同樣疑惑道:「是啊,我這杯子里也是清水,這是為何?」
劉幽求心思機敏,他想李隆基絕非吝嗇之輩,就算是尋常官宦待客,也沒有用水充酒的道理,既然不讓喝酒,想必要有大事要辦。他腦子中靈光一閃,興奮地說道:「臨淄王,難道舉大事之期,就在今夜?」
李隆基又是淡然一笑,輕嘆道:「劉兄,你不該過早說破,葛將軍他們一激動,恐怕飯都吃不下了。」
葛福順一聽,興奮地將酒碗摔出去幾丈遠,拔刀大叫道:「今夜就動手,太好了!我這就潛入萬騎營,取了韋播、高嵩這兩個傢伙的狗頭!」
正在此時,天空中流星四散,如雪飄一般。大家都看得呆了,過了一會兒,劉幽求拊掌大笑道:「天象如此,機不可失!還多說什麼,抓緊行動吧!」
李隆基也戄然而起,拔劍出鞘:「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我早就定好今夜舉事,如今是箭在弦上,成敗與否,在此一舉!」
眾將抑制住內心的歡呼,凜然聽命。一時帳里鴉雀無聲,靜得連心跳的聲音幾乎都能清晰地聽到。
皇宮之中,韋後半卧在龍榻之上,心緒不寧,晚膳也無心享用,只是讓侍女們進了一碗冰糖燕窩羹。雖然前不久,她和上官婉兒及眾位親信計議,立中宗年方十六歲的小兒子李重茂為帝,好讓自己臨朝攝政,總攬大權。
在上官婉兒的建議下,之前韋後已下令征府兵五萬屯於京城,令韋捷、韋灌、韋璿、韋錡、韋播、高嵩等統領。但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的身影卻依然不時浮現在她的眼前。
所以,她就在剛才下定了決心,讓上官婉兒擬了一份詔書,給相王李旦、臨淄王李隆基、太平公主、譙王李重福等定下謀反作亂的罪名,要派羽林軍和那五萬府兵一起行動,徹底誅殺這些人,老少良賤一個不留。
黃昏時的深宮裡,韋後命人拉上了厚厚的簾幕,暗得不得不點燃了燈燭。上官婉兒聽此消息後,神情卻是鎮定如恆,她搖筆雲飛,沒多時就擬好了詔令,韋後看過後,親手加蓋了御印,接著讓婉兒派宦官出宮,密傳給親信韋溫,讓他奉旨調諸路人馬行事。
然而,當婉兒走過,韋後因初次做主,密令此等大事,心中一直忐忑不安。正欲讓宮女去御醫處取一枚安神丸來,卻聽得宮女宣告,安樂公主進宮來了。
安樂公主不知今夜將發生天翻地覆的大事,仍舊喋喋不休地詢問道:「母后,何時立我為皇太女啊?」
韋後正心亂如麻,叱道:「你能不能讓我安靜一會兒?」說罷,她撫著胸口說道,「這幾日啊,我這一顆心就好像用一根細絲線懸著一般,說不定哪天一口氣上不來,就和你父皇一樣歸天了。到時候看還有誰疼你愛你?」
安樂公主聽罷,也心有所動,於是溫聲說道:「母后,我不惹你生氣啦。要不這樣,上官婉兒勸我,和當年則天女皇召集『北門學士』參與政事一樣,我也選用一批忠於咱們的臣子,讓他們幫我們出出主意,處理一下國事,可好?」
韋後看了安樂公主遞過來紙箋,上面寫有幾個人名,都是平日里諂媚於她的一些親信小人:如幫她拉車的那個司農卿趙履溫、娶了韋家奶媽的御史大夫竇從一,還有韋後的妹夫臨汴王李邕等。韋後欣喜道:「經此大事,我的裹兒終於知道為母親分憂了。」
安樂公主經此一誇,不禁歡呼雀躍,連忙說道:「我要回去好好畫一下眉,試一下衣裳。這許多天來,我都沒仔細裝扮過,明天要召集大臣們議事,我可要讓他們好好瞧一下皇太女的儀範。」
韋後見安樂公主竟然現在就以「皇太女」自居,不禁又暗自嘆了口氣,心想這皇太女可不是你自己說當就能當的,但當下不忍心惹她不快,也不點明,先哄得安樂公主興緻勃勃地回去了。
安樂公主走出宮門,只見西邊天色暗紅,接近中天的地方,突然閃過了幾顆極為明亮的流星。提燈的宮女見了,驚奇地注視著天空,悄聲和公主說道:「公主您看,這麼亮的流星!」
安樂公主懵然無知,並不驚異,反而喜道:「這是神明垂賜天象,兆示我將被冊封為皇太女之意啊!」隨侍的宮女當然連聲稱是,諛詞如潮。
羽林營中,韋播和高嵩正在帳里飲酒看舞,之前宮中傳出命令,讓今夜全軍衣不解甲,馬不解鞍,全力戒備。韋播和高嵩卻不以為然,覺得這只是大驚小怪而已,於是兩人相約聚飲,又從平康里的妓坊中叫來幾個豐胸肥臀的波斯舞女跳舞助興。
韋播笑罵道:「葛福順那小子,聽得先帝猝然駕崩,朝中大權盡歸我們韋家所有,嚇得連夜逃亡,不知到哪裡去了?」
高嵩惡狠狠地說道:「跑不了,過段時間我們請旨在天南海北、四面八方通緝他,一旦擒獲,先剁了雙足,再押到京城受刑。」
兩人手中的酒杯「砰」的一聲碰在一起,笑道:「以後這長安城,就是咱們的天下了,就算他尊如王爺、貴似宰相,也得看咱們的眼色,哈哈!」
韋播帳前的親兵頭目名叫韋六,是他的一個遠房表弟,生得五大三粗,樣子倒是挺魁梧,其實並不精熟武藝,只是靠韋播提攜,才混得來羽林軍中,平日里借勢作威作福,叱打士卒,兇狠霸道。
然而,在韋播面前,他卻像一隻馴熟的土狗,低聲下氣,十分服帖。韋播醉意醺然地說:「韋六,快去催一下,這都酒喝到一半了,那盆鱘魚燉熊掌怎麼還沒好?和那廚子說,再晚幾分,把他的手切下來燉湯!」
韋六連聲答應,出去辦理。
高嵩盯著波斯舞女高聳的胸脯,低聲和韋播說道:「剛才你說切下人手燉在湯里,我和你說件事。有一次,我去擒斬一名犯臣的全家,有個女人長相雖美,卻性子霸悍,韋六想姦淫她時卻被其亂抓亂咬,一怒之下,就將她掐死了。後來切下來她的兩隻奶房,蒸熟了大夥吃,也送了我一隻,別說,那味道還真不錯。」
韋播也猥褻地吃吃笑著:「是嗎?改天有機會,給我也嘗嘗這味道。」
兩人正說得興奮,有人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湯盆走了進來,韋播也沒仔細看,伸手就揭開蓋子,對高嵩說:「其實那美人的乳房,和這燉爛的熊掌倒很有幾分相似之處……」
剛說到此處,卻見對面高嵩已是臉色煞白,眼孔里露出十分恐怖的樣子。韋播再低頭一看,湯盆里哪有什麼鱘魚熊掌,竟然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是的,韋六的人頭!
高嵩率先「啊」的一聲大叫出來,只見來人將湯盆帶人頭往高嵩頭上一砸。這力道威猛無比,高嵩的腦袋頓時被砸得像只摔爛的大西瓜一般,身體也像歪倒的麻袋一樣,重重地倒在地上。
波斯舞女尖叫逃散,韋播也嚇得手腳發軟,剛想伸手摸身邊的陌刀,卻被來人一腳踏住手腕,疼得他「哇哇」鬼叫。燈燭下,來人的面目此時看得格外分明,他頭髮上指,目眥盡裂,正是萬騎左營統領葛福順。
韋播結結巴巴地說道:「你……反……反……」一個「反」說了半天,也沒吐出別的字來。葛福順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手中的利刃猛然一揮,韋播頓時身首異處。
萬騎營中,葛福順在一彪人馬的簇擁下,用木杆高高懸起韋播、高嵩二人的首級,策馬四處高呼:「韋後毒殺先帝,圖謀擾亂社稷。現在大伙兒一起誅殺韋氏,擁立相王為帝以安天下,有助逆黨者,這桿上的首級就是榜樣!」
萬騎營的豪傑,平日里早就看不慣韋播等人的驕橫作風,此時大多都轟然而起,欣然聽命。
長安城內,夜禁極嚴,尋常時日里晚上就少有車馬人聲。如今這些天,都知道皇帝駕崩不久,國勢不安,更是加意地戒備森嚴。夜幕一降,當真是鴉雀無聲,空蕩蕩的街衢里,只有巡夜甲士的馬蹄和打更人的吆喝聲,才能像一顆小石子落在沉沉的井水中一樣,暫時打破這黑夜中的靜謐。
然而,今天萬騎營中卻燈火通明,鼓噪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