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拾叄 崇義鬼宅

長安城內,各色貨物的集散地當然是東西兩市。一般來說,東市的貨品相對要比西市高檔一些,然而,更為名貴的絕世異寶,還有一些犯禁違律的奇物,卻是這兩市中找不到,也不敢有的。

想當年大唐初建之時,東西兩市中倒還是有一些稀罕東西。不過貞觀年間,有一個偷兒,從高僧玄奘的弟子辯機那裡盜得金寶神枕後,竟然拿到西市裡公然典當,結果被長安巡街使發覺,判定為皇家之物,並以此為線索順藤摸瓜,不但擒獲了盜賊,還由此揭露了高陽公主和辯機的私情。

御史將此案報知太宗,結果不但那偷兒被當街杖死,辯機也被腰斬於市,還連累了高陽公主身邊的奴婢十多人,個個人頭落地。

自此之後,凡有極奇珍異之物,人們均不敢於東西兩市貨賣,而是趕鬼市交易,其中最常聚的地點,就是位於崇義坊的崇義鬼宅。

這種交易,也並不是夜夜都有,凡不見月之夜,才會開市。不但是每月的晦日,即便是大風大雨大雪之夜,也有人來鬼宅買賣私貨。外界對於崇義鬼宅當然也有著種種離奇的傳說。有人甚至說,來這裡交易的人都是殭屍,一般人進去會馬上被乾癟的殭屍撲倒在地,飽飲鮮血。

還有人說,他曾經親眼看見幾十個無頭的冤鬼,手持紙錢,進了鬼市,出來時,就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頭。看來這鬼市中真是無奇不有,無頭之鬼花錢竟然能買自己的人頭。

事實上,據玉扇門所知,這崇義鬼市並非真有鬼怪出沒,但其陰險莫測之處,卻堪比鬼巢。這個鬼市在武周時期就存在過,經常出面主持的,據說是一個叫頡跌律的胡人,而真正的幕後老闆,則是大名鼎鼎的酷吏來俊臣。此事的真假不可確認,但來俊臣被誅之後,頡跌律悄然失蹤,鬼市也暫時清寂了不少時候。

然而,到了中宗年間,鬼市又異常熱鬧起來,其中有好多物品來歷不明,追究起來,都是抄家滅族的重罪。這裡的人也都膽大妄為、無法無天,所以恃強搶貨、殺人傷命的事情也時有發生。玉扇門和他們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雖然彼此都知道一些名頭,但從未有過來往。

這一天是十一月的晦日,長安城裡大霧彌天。街鼓響過之後,坊巷中漸漸寂靜。然而,到了三更天時,崇義鬼宅卻亮起明如白晝的燈火。

按規矩,到崇義鬼宅交易的人,個個都不以真面目示人,全都是丑模醜樣的妖鬼形狀。賀蘭晶找來幾張厚厚的皮墊,貼在李煊的臉上,又用一大把豬鬃給他裝上假鬍子。李煊對著鏡子一照,當真是丑怪至極,埋怨道:「你這是把我裝扮成豬妖嗎?」

賀蘭晶笑道:「我本來想把你假扮成陰律司的判官,誰知道我把你的臉墊得太胖了,倒像個吃豬鬼。要是計婆婆在就好了,她最擅長易容之術。好在我們只是扮得怪模怪樣,讓人們看不出本來面目就好。」

李煊問道:「什麼叫吃豬鬼?」

賀蘭晶笑道:「吃豬鬼啊,據說是一種南方的鬼,經常作祟,讓人得瘧疾和瘟疫,需要人們殺了豬供奉它,才會放過人們。」

李煊點了點頭,但轉念一想,又說:「難道吃豬鬼樣子就像豬嗎?不會吧!那吃人的鬼就像人了?」

賀蘭晶笑道:「這話好玩,那次我去薦福寺隨喜,見一個油光滿面的大和尚講:『就是螻蟻蚊蟲也是一條性命,今生殺了螻蟻,來世就變為螻蟻,今生殺了雞犬,來生就變為雞犬……』我當場就說,照這樣,還是殺人好,殺了人,來生就還變成人,最好殺了你這個大和尚,來生就變成你這樣的,衣食無憂,養得肥頭大耳的滿嘴胡話來唬人玩。」

李煊張口欲笑,不想臉上貼的皮墊牽牢了肌膚,扯得生疼,他埋怨道:「看你給我弄得,連笑也不能了。」賀蘭晶笑道:「崇義鬼宅中沒有好笑的事情,全是可怕的東西,進去後,你也用不著笑了。」

李煊問道:「那你扮成什麼鬼樣子?」

賀蘭晶笑道:「我要扮成狐狸精,戴上一個狐狸頭的面具就行啦。」說著,取來一個潔白皮毛縫就的狐頭面具,套在頭上,然後又穿上一件皮襖,樣子並不可怕,倒更增添了幾分嫵媚。

李煊埋怨道:「太不公平了,你自己扮得這樣潔凈可愛,卻讓我扮得腌臢不堪,明明是欺負人嘛。」

賀蘭晶卻說:「佔便宜的是你,你一路上望見我這個樣子,心情要多好,而我看到你這種腌臢樣子,會噁心得我兩天吃不下飯、喝不下茶。」

兩人說說笑笑,攜手來到崇義鬼宅前。濃濃的霧氣中,硃紅色的大門虛掩著。因為早知道底細,李煊比當初去安邑鬼宅時膽子要大了許多,他昂然推門而入,一抬眼,卻還是嚇了一跳。

原來門內左右兩邊各站著一個一丈多高的「大鬼」,左邊的身穿白袍,右邊的身穿黑袍,臉色木然如蠟,看來假扮的是黑白無常。

只聽黑白無常冷冷地說道:「驗貨。」

李煊聽過這裡的規矩,所有進鬼宅交易的客人,必須先展露一件寶物給守門的「鬼使」驗過,才能進入。這是防止有一些並無寶貨販賣的偷兒或閑雜人等入內窺探,於是李煊從包裹中取出一顆香瓜大小的夜明珠,對著黑白無常一晃,黑白無常當即向後飄動而去,猶如紙鳶一般。

賀蘭晶悄聲對李煊說:「這兩個小鬼不過是踩著高高的長木蹺,又會在冰雪上滑行而已。」李煊默然點頭。

不一會兒,一位赤發怪眼的鬼使走了過來。如此寒冬,此人竟然光著上身,胸前背後如刺蝟般遍布鋼針,針孔中滲著滴滴血珠,他手舉一個紙牌,上寫道「你可來了」。見到他倆,開口問道:「兩位似是初見,不知去哪裡易貨?」

賀蘭晶答道:「我們身上寶貨不少,所需物品也不少,各處都想轉轉。」

赤發鬼使說道:「兩位需知,崇義鬼宅中每一處交易都要抽三成做利市,就算不成交,每進一處,也要一萬錢。」

賀蘭晶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金錠,拋給了這個赤發鬼使。鬼使再不啰唆,直接領著二人穿過一處灌木叢生的院落,來到一個殘破的石橋邊。

李煊悄悄附在賀蘭晶耳邊說:「看來這鬼使也愛錢,收了金子,馬上就和順了不少。」賀蘭晶笑道:「那是啊,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這傢伙只是個假鬼。」

只聽鬼使說道:「此處為奈何橋。」李煊問道:「那這裡都賣什麼貨物?」鬼使不答,竟悄然自行離去了。

只見這奈何橋邊,蹲著一個個衣衫襤褸,渾身沾著泥水腥氣的「鬼魂」。李煊壯了壯膽子,湊上去一看,只見昏黃的燈籠下,地上各用枯乾的墨跡寫著一些字跡,看起來是些邪門歪道的藥物,像迷魂粉、斷腸散、枯血丹、百蠱丸等。

李煊悄悄地對賀蘭晶說:「你們手裡的毒藥比他們也不少,我可是親身領教過的。」說罷就想做個鬼臉給她看,不想臉上裝了皮墊,面上的肌肉動彈不得,只好作罷。

這時,走來一個滿身綠毛的怪人,臉上也蒙著青蛙皮一般的面幕,身形足有七尺多高,很是胖大。他四處看了看這些貨物,冷冷地說:「這些穿腸斷肺、腐骨爛心的霸道毒藥,有什麼稀奇的,我想要一種比較特別的藥物。」

只聽橋邊一個身材幹癟的「鬼魂」,瓮聲瓮氣地說道:「難道你是想要助興的藥物?我這裡有相思子、叩頭蟲、發殺觜、驢駒媚、助情花、慎恤膠、藏春酒,可有你想要的?」

李煊聽了這些春藥的名字,茫然不懂,又低聲問賀蘭晶:「這些都是什麼葯,你們也有吧?」賀蘭晶聽了,頓時羞得滿面飛紅,她暗中狠狠地在李煊左肋間掐了一下。李煊見她羞澀的樣子,心下也略微猜到了幾分,也是十分尷尬。

只聽那綠毛怪人陰惻惻地說:「你這些玩意兒,在西市上也能買得到,平康的妓坊里也有代賣,你想我到崇義鬼宅來,難道是沖這些來的嗎?」

那乾癟鬼哼了一聲,說道:「難道你想買玉扇門的縛心丸嗎?不瞞您說,也不是沒有過,前幾個月,有一個人就賣來著!」

賀蘭晶心頭一震,不由得問道:「是誰賣的縛心丸?是真還是假?」那乾癟鬼一副嘲笑的口吻:「你既然來得這崇義鬼宅,難道不知道這裡做交易的都不以真面目示人嗎?這縛心丸,確實是真的。別看這裡人人扮鬼,這鬼宅中的貨,可從來沒人敢搗鬼。去年春天,一個吐蕃番僧用假玉石騙人,他以為逃去了藏地就沒事了,結果還不是被人帶了回來,剁去了雙手雙足,現在生不生、死不死地在柴屋裡鎖著哪。」

那綠毛怪人聽了賀蘭晶的話,不住地向她和李煊打量。賀蘭晶暗自懊悔,剛才不該那樣急於詢問,這樣豈不正好暴露了自己和玉扇門大有淵源!同時又暗自思索:這縛心丸還有何人會制?難道是明崇儼?

綠毛怪人慾言又止,賀蘭晶心下更是懊悔,她拉起李煊,假裝匆匆走開去。

兩人在鬼宅角落裡的一個假山石後躲藏起來,過了有一頓飯的工夫,但見那綠毛怪人已然離去,他們又轉過頭來到奈何橋邊,問起那個乾癟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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